南线进攻的失利,直接影响了日军“零号作战计划”的推进。
在战役之初,松井石根的设计是以南北两线齐头并进,卷击南京沪宁铁路和广宣公路,威逼南京双轨,使南京卫戍军首尾难顾。
这一招其实十分高明,在溧水公路的中轴线上,日军仅以第9师团发起突击,钳制南京军的德械主力只能围绕溧阳、溧水一带,而藤田进和柳川平助则可以在广泗和江岸放手一搏。
时至今日,北线取得的进展大抵满足了战役预期,但南线的确是彻头彻尾的失败了。
川军21集团军没有被歼灭,战线没有推开的情况下自己反而损失惨重,第十军本就不具备绝对兵力优势,在中国军队后备部队上来之后,其进攻已显乏力,松井石根此时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如何把握进攻节奏,进攻双翅已折一翼,北线再攻,罗卓英完全有时间调集中路军向北卷击,截断日军退路,到那时又是一场糊涂仗。
无法,松井石根只能恼怒地下令北线之第16师团,第11师团放弃进攻丹阳,退守常州一线,重点巩固常州,江阴,沙塘镇,宜兴,长兴一线前哨阵地。
南面,教导总队二旅三旅先后进抵郎溪,高淳,配合王敬久之71军在公路线上汇合,日军第6师团和114师团虽然到了广泗,但双方对峙之势已成,一时间也没有贸然发起进攻。
天色大亮,竹石清带着周绍辉视察广德,历经数战,广德已墙塌屋毁,近九成的民房被烧为灰烬,四面的工事尽数成了瓦砾,完全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激战一整夜,广德已经不像广德了。”周绍辉跟随竹石清踏在这片土地上,皮靴踩得地面上的碎屑吱吱作响,“到时候南京不会也打成这个样子吧?”
“如果把战场放在南京...”竹石清停顿片刻后接着说,“此时南京和广德理应没什么分别。”
“明长官驻防外线的战略实在是太正确了。”周绍辉感叹道,瞥向北面之界岭,南面之天目山,“这浑然天成之巍峨,关键时刻,帮了我们大忙啊。”
“那是,这里毕竟是中国,不是日本。”竹石清幽幽走上城头,眺望东面,今天广泗地区静的出奇,竹石清手在墙砖上轻轻捻了把灰,笑道,“看样子,小鬼子不准备攻了。”
“何以见得?”
“我军阵型已成,日军连战四日,强弩也已至末,无论是后勤,还是整编,都需要时间,否则再打下去,就是烂账了。”竹石清抱肩眯眼分析道,“其实就一点就足以判断,那就是看第3师团还有没有进攻界岭。”
“你别说,从拂晓到现在,23军已经撤下来一大半,小鬼子也没什么动静了。”周绍辉一拍脑袋,还真是竹石清说的这么回事,“这么说,北线日军也不推进了?”
“南线折了,北线还怎么推?”竹石清笑了笑,“日军打仗,讲究战略统一,从这场仗最开始,日军就是希望走两翼卷击的路子,和淞沪那时候一样,企图搞大迂回,打大规模歼灭战,这既是他们的战术喜好,同样也是其战略决定的,他们追求的是速胜,速胜最需要的,就是消灭有生力量。”
“嚯。”周绍辉不禁有些得意,“这么说,倒是广泗牵一发而动全身咯?”
“你愿意这么想,也不是不行。”竹石清苦笑一阵,“如果到了正午日军还不组织进攻,那就清点伤亡情况吧,让弟兄们该休整休整,德川楠他们回来了没有?”
“回了,在十字铺那块呼呼大睡呢。”周绍辉回道,“昨儿打得太激烈,把方文坚和德川楠两路人都给勾过来了,据说方文坚昨晚差点把牛岛贞雄给活捉了,要不是这孙子把将官服脱了,玩了一出金蝉脱壳,否则那孙子保准要跟酒井源太郎作伴了。”
“你就听那小子吹吧。”竹石清摆了摆手。
“德川楠这假鬼子也是厉害,把人家东山支队的联队长搁指挥部里活生生捅死了,据说肠子都流了一地,得手之后,他们贼心不死,又跑去泗水炸了个补给仓库...”
“都是人才。”
竹石清轻轻笑笑,徐徐走回指挥部,于阳此时已经背着电台归位,赵明辰和穆枫算是完成了任务,一人一个桌角也闷声打着呼噜。
“给邱长官发报。”竹石清走近于阳,拍了拍他的肩,“就给他汇报一下昨晚的战况就行,别的不用多说。”
“是!”于阳点了点头,毫不添油加醋地将18师团被痛打的消息发给邱清泉。
刚到溧水的邱清泉还一条指令都没下,忽然发现日军已经全线停止进攻了,这让他有些哭笑不得,同样有此感觉的,还有71军和教导队二旅彭克定以及三旅的郭文轩。
消息层层传递,从溧水报给了天王寺,后又传到南京城,城内的国内外媒体立刻刊登了广泗之战的报道,报纸上说,中国军队在广德歼灭日军两万余人。
竹石清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歼灭了日军两万多人,只能说媒体的力量是无限的。
北线的日军为防突入被围,徐徐后撤至常州,界岭以北的第3师团停止进攻界岭,留守宜兴,中路的第9师团也停下了脚步,偌大的战场上,枪声逐渐停歇。
十一月二十四日,日军的零号作战计划不得不中止,在计划执行期间,南京卫戍军付出了三万八千余人,负伤一万七千人的惨烈代价,但日军也阵亡一万四千人,负伤一万六千余人。
广泗地区,18师团作为进攻南线的绝对主力,这几日下来,阵亡近八千人,伤者不计其数,可以说短时间内失去了继续作战的能力,而与之同样的,是遭到重大伤亡但建制犹存的21集团军,广泗战役结束后,唐式遵领川军退至芜湖、由粤军83军与教导总队协防郎溪、十字铺、广德一线。
而报纸上普遍喜欢将广泗的作战情况称为“广德大捷”,以纪念日军18师团在此受到重创。
实力最强悍的第6师团,在本次战役中甚至没有能出现在正面战场,复杂的调令让他们永远在路途中。
当晚,南京城内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夫子庙附近挂起了花灯,秦淮河边载歌载舞,压抑许久的南京民众在这一刻终于是松了口气,无论报纸上的数据如何写,他们能看到的,就是炮声暂时停歇,轰炸也有段时间没来,这已足够。
同时,一则电报送至武汉行营。
“委座,大捷啊!”
侍从室主任钱大钧手捧一纸电文,从院外一路窜入灯火昏暗的里屋,敲响老蒋办公室的门后说道。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老蒋蹙眉抬首,看见钱大钧满脸笑盈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此刻的他,还看着手里财政部交上来的数据分析报告,宋子文还是那句话,不想再给南京投钱了。
钱大钧没有多嘴,而是乖巧地把电文递了上去,下面还夹着一叠报纸:“委座,这是罗卓英将军发来的电文,还有中央日报,申报进行的加刊。”
“哦?看来南京对日军而言也并非唾手可得啊——”
老蒋一怔,撇下手杖将这一沓子东西一齐摆到桌上,一个个扒拉着扫视,这几份报纸上的标题都离不开四个字“广德大捷”,再结合罗卓英的电报,老蒋长吁一口气,眼神深邃地点了点头,“打得不错啊——罗卓英这一仗,打得不错!”
“国内现在是一片欢腾。”钱大钧恰如其分地溜须拍马道,“委座,我看可以借这个机会,好好宣传一下,小鬼子不是一直扬言要踏平南京吗?我看他们步子迈大了,照样扯着蛋!谁说我们国民政府要放弃南京,放弃先总理之陵墓?”
老蒋一听,倍受鼓舞,抬起的手指都微微有些颤抖:“你去,你去把陈先生找来。”
“是!”
钱大钧笑盈盈离开。
老蒋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也是暗暗出了口气,肚子里堆了满腔的话没人倾述,于是就把几份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一面觉得写的过于保守,一面又是开心地不能自已,但看到内容中关于教导总队的字眼时,他的面色却又有些复杂。
就连中央日报在内,报纸上都大为赞赏教导总队的参谋长邱清泉,甚至冠上“临危救主”、“独挑大梁”的称号,这让老蒋看得极为不舒服,合肥会议上,邱清泉便对他的操作颇有微词,对于他信赖的桂永清态度上也有些高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