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一声汽笛声…
火车缓缓随着铁轨驶出
一路之上,几句寒暄
尤其是孟小冬年纪不大,但自幼在梨园厮混,什么三教九流没有见过…
人情世故这一块,吴语棠哪里是对手。
因此在刻意逢迎之下,
还没有到金陵,吴语棠和孟小冬,二人感情迅速升温…
“小冬,瞧着你年纪不大,…但我可听说,申市的不少票友都要捧你……”
“语棠姐也拿我开玩笑…”说着,孟小冬脸上的笑容很快一闪而逝,脸上突然变得有些萧索,
“如果愿意,这个角儿我宁愿不当,只想和语棠姐一样,出国瞧瞧,然后再当个教书先生…”
“嗯?”
看着吴语棠,孙舞阳几人探视的目光。
孟小冬捧起茶杯,眼神有些停滞,片刻后才缓缓的说道,
“五岁那年,…我爹就开始让我在家里学戏了…那时候个子矮,够不着把杆,就在脚下垫两块砖,让我拿大顶。”
吴语棠听着微微一怔,
五岁?怕是才刚刚记事的年纪吧。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孟小冬继续平淡说道,
“先喊嗓,…喊完了嗓子,就是压腿、下腰、拿顶。我爹说过,基本功偷不得懒,一日不练,自己知道;两日不练,同行知道;三日不练,观众就知道了。”
孟小冬说得轻巧,只不过嘴角的颤抖,落在众人的眼中。
“等到八岁那年,正式拜了师父,签了八年契约。”
孟小冬抬眼看吴语棠一眼,见她神色凝重,忽然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语棠姐别这样看着我,梨园行的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而且我还算好的,我的师父……仇月祥是我姑父,毕竟有这层关系…还好一些。”
“八年契约?”吴语棠问道。
孟小冬点点头:“八年里,吃住都在姑父家,学戏、练功…”
“那……没有歇息的时候?”
“有。”孟小冬认真想了想,“每年腊月除夕春节,那两日,能歇半天。”
吴语棠说不出话来了。
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只歇半天。
“小冬……”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孟小冬似乎看出她的不忍,声音中带着一丝恍惚,
“十二岁那年,……去无锡演出。那一趟去了两个月,唱了六十多场。”
“六十多场?”一旁的秀儿惊道,“两个月六十多场,那岂不是把人累死……”
“有时一日两场,有时三场。”想起往事,孟小冬低下头,眼眶中带着红润,拿着手帕轻轻擦拭,
“唱到后头,嗓子开始哑,夜里咳得睡不着。有一回唱完,回到后台就昏过去了。”
说起这段时,孟小冬的语气比方才更淡了些,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十二岁,六十多场。咳喘气急,昏迷不醒。
却是如何也忘记不了的。
吴语棠听着,握着孟小冬的手,不由的更紧了些,
“你现在终于熬出头了!……大小是个角了…”
“语棠姐,那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
孟小冬抬起头,看向窗外,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等我唱出来了,等我有名了,就不用这么拼了。”
“可后来真唱出来了,才发现,有名了更不敢停。台下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你,你一停,别人就上去了……”
这话落在吴语棠的耳朵里,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
想起自己在和灵女校教的那些学生,
同样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爱说爱笑、爱穿漂亮衣裳的时候…
可眼前的孟小冬,十七岁不到,
将这些吃过的苦,说的云淡风轻。
……
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偶尔闪过错落的村子…
“小冬。”吴语棠怜惜,轻轻唤了一声。
孟小冬转过头来,眼里的恍惚散去,重新换了笑容,“语棠姐?”
“小小年纪,就吃了这么多苦。”
吴语棠轻声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心疼。
另外一边,静静听着这些的孙舞阳,此刻眼中带着别样的情绪。
反倒是不远处的秀儿…一脸诧异。
当初在戏园子里,看那些唱戏的,一个个万人追捧…光鲜亮丽的
没想到要吃这么大的苦啊!
……
如果看过诗导的《霸王别姬》,就知道在这个时代。
想要成角,尤其是名角,
瞧瞧小豆子的成名之路…
除了运气之外,那绝对是忍旁人之不能忍的狠人。
当然后世娱乐圈…不少所谓明星,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底线…nono,很多人是没有底线的!
“语棠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没什么,都习惯了!”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铁轨的有节奏的声响。
而坐在对面的白玉昆,感同身受…
深深的看了一眼对面的孟小冬。
伶人难混…
而女伶人人,更是备受歧视…
“唱戏是我自己选的,苦也是我自己愿意吃的。我不怨谁。”孟小冬脸色一变,轻松说道。
吴语棠看着她,点了点头,有些揪心,“我知道。……我不是可怜你,只是……”
孟小冬却笑了,“语棠姐心疼我,我知道。”
“鬼灵精。如果到了北平,有事情一定记得去找我…”
谈话中
火车不知不觉在金陵城靠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李子文站在车窗前,看着站台上稀稀落落的灯火。
老谢急匆匆从车厢那头过来,
“先生,刚问过调度,得明儿才有轮渡过江。”
“明儿?”李子文回头看他…
“现在奉军调车,沪宁线这一段今晚上全满了,咱这车得让几趟军列先过。调度那边说了,明儿卯时才有船。”
李子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原本这次回金陵,就有和父母商讨语棠的婚事的打算…
天随人愿…
现在吴家发生一番变故以后…家道中落。
而作为全国知名的文豪,教授…李子文与语棠在一起,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因此吴敬亭对于这桩婚事并没有什么阻挠。
“怎么了?”看见李子文从外面回来,吴语棠轻声问道。
“走不了了。”李子文看着她,神色松快了些,“明儿再走。正好——咱们先回下关那边看看,商量一下婚事。”
吴语棠微微一愣,旋即明白过来,脸上浮起一层薄红。
“那……小冬他们呢?”
李子文只是略微思忖了片刻,转身往外走,“我去跟孟老板说一声。”
而后面一节车厢
刚过来的孟小冬,正陪师父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见是李子文,神色有些局促,忙站起身,“李先生。”
“孟老板。”
李子文穿过门口,仇月祥的脸色比在申城时好了一些,
“火车今晚走不了了,得明儿咱们再过江…。”
孟小冬一怔,下意识看向仇月祥。
“我已经让人在站外找了家旅馆。”李子文道,“几位先过去歇着,明儿我让人来接。”
“这……”仇月祥撑着身子要站起来,“李长官,这怎么好意思,又给您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