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的孙舞阳目光清澈热切,
果真是像极了在学校里曾经见过的那些学生。
“没想到在这儿还能遇见书迷。”李子文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开口笑道,“《雨巷》那首诗,是早些年的习作了,不值一提。”
“李先生太谦虚了。”孙舞阳微微探着身子,左臂上的纱布有些不协调,不过神色激动,“不……我们同学都说,那首诗的朦胧美,写尽了愁绪…还有《相信未来》,特别打动我们。”
李子文听到这话。手微微一顿,神色稍缓,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对了,还有最近《申报》上,先生刚发表的《七子之歌》”
“哦?那几首你也看过?”李子文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看过的!”孙舞阳忙不迭地点头,左臂的纱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却浑然不觉,……“我好比凤阙阶前守夜的黄豹’,
说道这里,孙舞阳眼眶不由的泛红,眼泪差点掉下来。
“李先生,您写的不只是土地,是……是我们这些人的心声。……家园被外国人强占了去,做牛做马,难道还要我们强颜欢笑吗…”
“那些侵略者者……”孙舞阳咬着牙,深恶痛绝一般,“他们占了我们的地,还说是‘开化’我们,是‘传播文明’。我在那些学校念过书的……知道他们,只不过是美化自己罢了……”
李子文静静注视着,声音已经带着哽咽的姑娘,心中暗自思忖,
没想到,看起来这么秀气的姑娘,还有一副赤忱的爱国之心。
………
终于过了片刻,等到孙舞阳情绪平复下来以后,
吴语棠也端了茶过来,坐在一旁。
李子文接过茶盏,目光在孙舞阳脸上停留片刻,随口问道:“孙姑娘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申市本地人。”
“我是大连人。”孙舞阳答道,声音轻柔,“这次来申市是走亲访友的。再过几日,就要回北平去了。”
“大连……怪不得…”李子文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是个好地方。只不过这些年,那边局势不太平吧?”
孙舞阳眼神微黯,垂下眼帘,“是啊,现在日本人占据……所以家里才让我去北平读书。北平虽也不平静,总比……总比在家里让父母担心强些。”
李子文不由的点了点头…现在的大连的确是日本人的租借地。
难怪刚才对《七子之歌》反应这么大…
上个世纪沙俄派舰队强占旅顺口、大连湾后,逼迫清政府签订《中俄旅大租地条约》。
后来随着日俄战争爆发,日军攻陷旅顺,
继而在一九零五年的时候,日俄双方签订了《朴次茅斯和约》,俄国又将旅大租借权及南满铁路全部转让日本,
紧接着小日本又通过《会议东三省事宜正约》,让清政府承认其继承旅大租借权。
经过二十多年的渗透,日本人早已经把大连设为关东州首府,设大连市役所、关东厅、大连民政署、警察署……等等进行了全面殖民管控
并且大连已经被打造成,日本侵略控制东北的门户港和前沿,
同时也是东北最大外贸港,南满铁路核心节点……
吴语棠则听得心疼,挨过去握住她的手,
“舞阳,你别难过。我们也在北平住过好些日子呢。对了,你几时回去?”
“下月初的火车。”
“这么巧!”吴语棠眼睛一亮,转头看向李子文,“子文,咱们不也是下个月回北平吗?让舞阳跟咱们一起走吧,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孙姑娘名讳……舞阳”
突然,听到从语棠口里蹦出来的名字,
李子文不由得瞳孔一缩,虽然面不改色,心里却忍不住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对啊!”吴语棠见得李子文这番变化,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了?难道之前见过孙姑娘不成?”
……
“啊……啊……”看着吴语棠的询问眼神,李子文又瞟了一眼孙舞阳,连忙解释道。“只不过之前在燕大教书时候,也有个学生也叫舞阳。”
“这倒是巧合了!”吴语棠打趣说道,“你那个学生和孙姑娘也是有缘分的,等到回北平后,一定要介绍认识一下!”
“行啊!”李子文也是笑道,“孙姑娘若不嫌弃,自然可以同行……路上人多,也热闹些。”
孙舞阳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旋即又有些犹豫:“这……会不会太麻烦李先生和吴小姐了?”
“不麻烦不麻烦!”吴语棠连连摆手,“你救了我,这点小事算什么?再说路上有个伴儿……”
说着瞥了李子文一眼。李子文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反驳。
而孙舞阳看着二人的亲昵,掠过一丝极淡别样情绪,随即目露欢喜,轻声说,“那就……多谢李先生和吴小姐了。”
“叫什么李先生吴小姐,多生分。”吴语棠笑道,“你叫我语棠姐,叫他子文哥就行。你多大?”
“十七。”
“那可不,我比你大几岁呢。”吴语棠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我让车去接你,咱们一道去火车站。”
……
孙舞阳在李家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喝了盏茶,看着时间,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舞阳,我让人送你回去吧!”
“语棠姐,真的没事。”孙舞阳微微笑了笑,目光柔和带着倔强,伸了伸胳膊,“这是无碍的,再说了申市的黄包车夫我熟,不会出岔子的。”
见得舞阳执意不肯,只要自己叫辆黄包车回去就好。
话说到这份上,吴语棠也不好再强留,只得叮嘱道,“那你路上千万当心,到了地方,托人捎个信来,也好让我放心。”
……
送到了楼梯口,孙舞阳回过头,朝吴语棠挥了挥右手,嘴角弯了弯,便消失在楼梯转角。
……
客厅里,李子文坐在沙发上,脸色凝重,
方才的轻快早就一扫而空!
“想什么呢?”
李子文回过神来,“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瞧着走到跟前的吴语棠,摇摇头,宽慰的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受惊了。那辆车,你看清了吗?”
吴语棠摇摇头,“太快了,我都没反应过来。多亏舞阳推开我……”
“她是突然冲出来的?”李子文问。
“是啊,我都没看见她是从哪儿来的。”吴语棠蹙眉皱起,努力的回忆着,“等我回过神来,她就已经倒在地上了。子文,你说那车是不是故意的?那条巷子那么窄,怎么能开那么快?”
李子文没有回答,只是走到书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吴语棠走过去,从后面环住肩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以后出门,让周贵他们也跟紧些才行。”
“知道了。”吴语棠把头靠在他肩上,“对了,你今个儿衙门里有公务?怎么回来的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