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北,一幢不起眼的石库门楼房深处,油灯的光亮从板壁缝隙里漏出来。
这里是五厂工委会的一处秘密联络点。
此刻桌上摊着几份皱巴巴的《申报》,还有一张手绘的苏州河一带地图。
围坐的五六个人,都是这一带工厂里说得上话的人物。
上首那个面容黝黑、目光沉静的汉子就是孙兆丰。
几天前,就是他带着五厂的工人弟兄,在苏州河边,用扳手和铁棍,挡在了持枪的洋人巡捕面前。
“都看过了?”孙兆丰把报纸往前推了推,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一个二十来岁、精瘦的年轻人抢先开了口,带着疑问和不可置信,“孙大哥,这个李子文,就是那天在河边上,站咱们前头的那个警察厅厅长……用枪顶着洋人的那个!”
“错不了。”孙兆丰点点头,“我让阿毛去打听了,就是他。以前在北平是个教书的,不知道怎么被张宗昌这个军阀,强行加入了东北军……前些日子陈先生给咱们读的《大国崛起》,也是这位写的……”
坐在角落里,十五六岁,还一脸稚嫩的阿毛,带着一些雀跃,
“我原以为,读书人都是跟洋人、跟资本家一个鼻孔出气的……可这个李先生……那天在苏州河边,我看得真真的,他是真把命豁出去了。今儿又看见这诗,……他是个有骨气的…”
孙兆丰眯起眼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咱们工人,最敬重的就是有骨头的人。那天在河边……他站咱们工人前头,要是以后,他有了麻烦,咱们不能缩在后头。”
“孙大哥的意思是……”精瘦的年轻人眼睛一亮。
“他不是咱们工人,但他是站在咱们这一边的。”孙兆丰站起身,走到窗前,小心翼翼的望着外面黑漆漆的弄堂,“昨个儿,我和顾兄弟一起去沪西俱乐…开会,听到李先生和邓先生也说这个李子文…是可以争取的!”
“而且邓先生还说罢工闹到这份上,光靠咱们工人自己,不行……得让更多的人知道才行……”
说着,孙兆丰转过身,目光扫过,开口说道,“这样,阿毛,你识文断字,挑几个机灵的弟兄,把这七首诗抄下来,趁夜里贴到租界边上的电线杆上、工厂大门上,让更多的工友看看,……”
“可万一被巡捕抓住……”有人有些担心。
阿毛冷笑一声,青涩的脸上浮现无畏,“抓住就抓住,我是不怕的……而且我跑的快,那帮洋鬼子是追不上的……”
屋里的气氛一时沉静下来。油灯的火焰,忽明忽暗。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透。
租界与华界交界处的几根电线杆上,就多了一些用浆糊贴上去的纸片,字迹歪歪扭扭,却是工整的抄写,
有些好奇的,走到跟前轻声的读道…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晨风吹过,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去。
与此同时,闸北另外一处隐蔽的房间……门外轮流值守的人,警惕的盯着四周。
沪西俱乐部…
“根据上面的指示…现在咱们要继续支援工人的罢工运动……”
“好…太好了…李先生…这样咱们就有了主心骨…现在日商的六个纺织会社、二十多家纺织厂的,三万多名工人参与罢工…我相信这次咱们一定能够成功。”
“对,工人运动我们还要接着搞…不过也要注意方法,讲大道理时,要结合具体情况来说明,否则工人会听不懂……像亲人一样……”
“邓先生,您说的我们都懂……刘兄弟也经常对我们说呢!”
听见这话,现在一旁,模样清秀的刘炽荣也笑了笑,语气坚定的说道,“李先生,邓先生……罢工已经八九天了…那群日本人也快要撑不住了……只要坚持住,打死一个有十个,倒下十个有一百个,胜利最后一定属于我们!”
“只不过……”说着只见有人停顿了一声,从身后掏出来一张《申报》,“这次工人运动,这个李子文……”
话虽然没有说完,但是整个房间内刹那陷入寂静。
“我认为,这个李子文…咱们是可以拉拢争取一下的…”邓先生率先开口说道,“那日如果不是他的话,咱们工友怕是会有更大的损失。而且他本人还是全国有名的作家学者…对于我们的宣传是有很大帮助的…”
“不行!……虽然他帮助了工友,但也改变不了是张宗昌这些反动军阀的人……这样的人加入革m,是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反动军阀…!难道所有反动军阀的人……,就不能加入革命…”
“……难道咱们吃过的亏还少吗?这个李子文,就算那天站出来了,可他现在还是张宗昌的人,是东北军的官,咱们不能不防……”
随着压抑的争论声越来越大,李先生连忙止住。
“各位,各位…别忘了,我们现在的重心是工人运动,至于这个李子文,虽然他的态度不明,但无论是那日与巡捕对峙,还是《七子之歌》,《大国崛起》,都能看出来,最起码是个爱国者…如果有可能的话,我们还是能争取……”
……
而此刻,远在大洋彼岸
波士顿的冬天很冷,查尔斯河上结了薄冰。
闻家骅(一多)先生,裹着那件从国内穿到美国的旧呢大衣,坐在剑桥镇一处廉价公寓暖气片旁。
此刻屋里挤了二十多个年轻人,都是大江学会的发起者……
罗隆基、潘光旦、吴泽霖、时昭瀛……
一张张年轻的脸充满了兴奋,热气呼出来成了白雾,没人顾得上冷。
“国家主义,就是要让中……国人先成为中……国人,然后才能谈别的。”潘光旦的声音清朗,眼镜片反着光,带着苦笑说道,“我们这一代人,在国内受的是美国教育,到了美国又受美国的苦……凭什么?就因为咱们的国家不强……国家不强,个人的尊严就是笑话。”
话音落地…掌声响起
就在闻家骅正出神,门被推开了,一个裹着围巾、眉毛上还挂着雪花的年轻人冲进来,手里扬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快看!国内刚发来的《申报》!有个叫李子文的,写了一组诗——《七子之歌》!”
屋里霎时静了。
李子文…大家都听说过…
…写的《大国崛起》,他们很多人都拜读过……
甚至专门托人从国内邮寄过来…
而且最近在美利坚极为畅销的侦探小说,《东方快车谋杀案》的作者也是这位!
罗隆基接过报纸,念出声来……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我离开你太久了,母亲……”
闻家骅腾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磕在地板上,没人去看。
“……但是他们掳去的是我的肉体,你依然保管我内心的灵魂。”
“家骅?”潘光旦看出了身旁闻家骅神色有异,连忙轻声问。
闻没说话,走过去,从罗隆基手里接过报纸。他把那几行诗看了又看,手指微微发抖。
“……倒是和我想的一样。”
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带着几分笑意,“……就是这个词,就是这个调子。澳…门、香…港……只是我这刚开始。……李先生就先写出来了…”
忽然抬起头:“这诗,什么时候发的?”
“二月里。”送报纸的年轻人说,“这几首诗是国内同学刚拍电报发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