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同一块厚重黑布,死死捂在琉球孤岛上空。
海风停了,连绵几日的暴雨歇了。空气中那股咸腥混合着海藻腐烂的味道,却越发浓烈。
没有月光,连星星都被云层吞噬殆尽。
这正是戏文里唱的:“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石屋前。
陆诚将那一袭青灰长衫褪下,叠好,放在草铺上。
戏台上的角儿,讲究个“穿什么行头,唱什么戏”。
长衫是青衣老生,用来布道天下、明正典刑。今夜他要去探一探那人间炼狱,走的是夜行的路子。
陆诚换上一身黑色短打,袖口与裤腿用绑腿扎牢。背后,斜插着黑布包裹的【破虏】唐横刀。
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闭上双眼。
“呼——”
一口浊气吐出,陆诚的胸膛深深塌陷。
道家无上秘法……【龟息功】!
随着这口气吐出,陆诚体内的气血流转降至冰点。如铅汞般奔腾的血液,此刻化作静静流淌的地下暗河。
他的心跳,从常人的一分钟七八十下,硬生生降到了每分钟只有微弱的两三下。
此刻,若有化劲宗师站在近前闭眼感知,定会惊恐地发现,面前根本没有活人。
只有一块没有温度的礁石。
“唰!”
陆诚睁眼,眼底无半点光芒外泄。他脚尖在泥沙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如融入夜色的淡墨。
【鬼影迷踪步】!
没有风声,不曾踩碎落叶。
连他掠过时,草丛里鸣叫的秋虫,都没因气流异动而停止叫唤。
踏雪无痕,去留无意。
后山地势险峻,荆棘丛生,怪石嶙峋。但这在陆诚脚下,却如履平地。
他的步法脱胎于京剧武丑的“矮步”与“云步”。
在这崎岖山路上,他时而如灵猿攀树,时而如灵猫穿林,身形在崖壁与古树间诡异折射跳跃。
不过半个时辰。
陆诚已翻过山脊,来到后山深处。
……
“滋啦……滋啦……”
一阵微弱的电流声,在寂静黑夜中格外刺耳。
陆诚停下脚步,身形如壁虎般贴在一块黑色岩石后。他微微探头,隐在夜色中的双眸眯成一条细缝。
前方半里外,一座庞大营地犹如盘踞在山坳里的钢铁怪兽,露出狰狞獠牙。
最外围,是足足拉了三层、高达三米的铁丝网。
在这物资匮乏的孤岛上,铁丝网上竟跳跃着幽蓝色的电火花,显然通了足以致死的高压电!
铁丝网内侧,每隔五十步便耸立一座四层木制哨塔。
塔上不仅架着重机枪,更安装着西洋进口的大功率探照灯。
“唰——唰——”
四五道探照灯光柱如死神之眼,在营地外围的荒草与灌木丛中交叉扫射,没留下一寸死角。
但这些,在陆诚这等半步抱丹的高手眼里,还算不上绝望。
真正让陆诚感到心底生寒的,是铁丝网下,那些在阴影中来回游弋的“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狼犬。
借着探照灯扫过的余光,陆诚看清了。
那些畜生体型比寻常恶狼大上一圈,浑身皮毛溃烂流脓。畸形的肌肉高高隆起,甚至撑破表皮,露出暗红色血肉。
它们双眼泛着惨绿幽光,嘴角滴落着腥臭涎水,滴在草地上,竟将青草瞬间腐蚀枯黄。
“用活人血肉和南洋降头术喂养出来的……蛊兽。”
陆诚在心底冷冷吐出四个字。
这种畜生没有痛觉,不知疲倦。
它们的嗅觉和听觉被药物放大了十倍不止,只要有一丝生人气血靠近,就会像疯狗般扑上,不死不休。
东岛人为了这处秘密大营煞费苦心,连这种违背天和的邪物都弄了出来。
“好一座铁桶阵。”
陆诚心中暗忖,若是寻常化劲宗师来此,哪怕全盛时期,单是外围高压电网与蛊兽,就足以将其生生耗死。
但,陆诚不是寻常宗师。他不仅修武,更修心。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这阵法再密,也总有气机流转的缝隙。”
陆诚深吸一口气,将【龟息功】运转到极致。整个人连体温都降至与周围湿冷空气同频。
他盯着那交叉扫射的探照灯光柱,在心里默数规律:“一、二、三……”
“机不可失。”
当两道光柱错开,留下一道不足半丈宽、转瞬即逝的黑暗阴影时。
陆诚动了!
他如同一只在黑夜中滑翔的夜枭,身形贴地,无声无息掠过了那片开阔地。
“呼哧……呼哧……”
一只巡逻的蛊兽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微弱的气流扰动。
它猛地停步,头颅转向陆诚掠过的方向,惨绿眼珠里闪过一丝疑惑,鼻子在空气中疯狂抽动。
陆诚的身形,此刻正悬停半空!
前方是闪烁高压电火花的铁丝网;下方那只蛊兽正疑惑抬头。
“唰——”
陆诚在半空中,腰胯猛地一拧。
京剧武丑绝活……【燕子穿云】!
他未借外力,硬生生在方寸间拔高三尺。
如无重量的柳絮,轻飘飘从那三米高的电网最上方,一跃而过!
“啪嗒。”
落地无声。
那只蛊兽嗅了半天,只闻到海风的咸腥,未捕捉到活人气血。
最终它烦躁地甩头,继续向前游弋。
……
营地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庞大,这里被挖空了半座山体。
陆诚施展【鬼影迷踪步】,犹如一抹附墙黑影,躲过一队队东岛巡逻兵。最终,他悄然爬上一棵紧挨山壁的百年古松。
他将身子完全隐藏在茂密松针中,居高临下,俯瞰营地核心。
只看一眼。
陆诚眼眸深处,轰然燃起一团足以焚山煮海的怒火!
【玲珑心】在这一刻,因极度悲愤微微颤抖。
营地中央的下沉式广场上,赫然排列着数十个精钢铁笼。里面关着的,不是野兽。
而是人!
是那些失踪的华夏武者!
“这世道,一条人命贱得不如一袋两块半大洋的洋面……”
陆诚看着笼中景象,双拳死死握紧,指甲几乎刺破掌心。
最左侧的铁笼里,吊着一个魁梧汉子。
看他粗大的骨架与手上老茧,生前至少是一位练通臂拳的暗劲好手。
可此刻,他的四肢和躯干上竟密密麻麻插满了半尺长的银针。
银针连着透明软管。
那汉子苦修半辈子的气血,正顺着软管被强行抽离,汇入一台西洋仪器中。
“抽髓拔血……”
陆诚咬紧牙关。
这不仅是杀人,更是在生生抽干中华武术的根底。
而中间几个铁笼里的景象,则更加惨绝人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