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清源老道士和杜老板搭话,二楼那间隐蔽的包厢内,气氛已然惨烈到了极点。
“老张,你疯了。”
太极宗师一把拽住那位干瘪老者的衣袖。
“那是罗刹国的杀人机器,你这把老骨头下去,会没命的。”
“放手!”
老张猛地一挣,竟是不顾众人的拉扯,双手抓住那件长袍下摆,“嘶啦”一声,将碍事的下摆齐根撕裂。
他太清楚自己的斤两了。练了一辈子偏门杂家拳,没有太极的圆润,没有八极的刚猛,甚至连个正统的门派传承都算不上,在沪城武行里,一直是个边缘人物。
如今气血枯败,年老体衰。论真实战力,这包厢里的任何一位宗师都能在三十招内拿下他。
但他更清楚,今天这擂台,正统的内家拳宗师,绝不能下。
四周那几个黑洞洞的“西洋镜”,正盯紧擂台,等着偷学、拆解华夏内家拳的罡气运转和发力法门。
那是老祖宗留下来保家卫国、抵御外辱的最后一点底蕴,若是被洋人用坚船利炮和科学仪器给破解了,中华武术的脊梁骨就真断了。
“老夫这套‘九宫地堂手’杂糅了乡野间的‘猴拳’,全是些见不得光的下三滥野路子,毫无规律,毫无章法。”
“洋人的镜子再厉害,也照不明白一个疯子的胡乱王八拳。”
“我这把老骨头活够本了。”
“今天,老夫就替咱们沪城武行,替后辈们……趟这颗雷。”
话音未落,老张根本不给众人再劝的机会。
他脚下猛地一踩包厢的雕花木栏杆,整个人犹如一只失去了水分的枯瘦老猿,从那五丈高的看台之上,毅然一跃而下。
“砰!”
一声巨响,在花岗岩铺就的深坑底部炸开。
烟尘散去,老张单膝跪地,缓缓站直了身子。
那矮小干瘪的身躯,在深坑中央那罗刹巨汉伊万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发育不良的孩童,滑稽而又悲壮。
“哦,上帝啊,华夏人是死绝了吗。竟然派了一个快要进棺材的老猴子来送死?”
看台上,那些叼着哈瓦那雪茄,端着红酒杯的洋行大班和领事们,也是一阵哄笑。
在他们眼里,这不过是斗兽场里增加的一点餐前笑料罢了。
深坑内,罗刹巨汉伊万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张。
“老骨头,你虽然很有骨气。但我不会留手的,我会把你,一点一点……捏碎。”
“捏你奶奶个腿儿!”
老张破口大骂,根本不讲究什么宗师风范的起手式,身形突然向下一缩,贴着花岗岩地面滚了出去。
杂家偏门绝学……【九宫地堂手】杂糅【猴拳】!
这套打法,难看,甚至有些猥琐,但却凶险到了极点。
“唰。”
老张瞬间避开了伊万的重拳,直接滚到了伊万的双腿之间,双手化作猴爪,直接抓向伊万的膝弯软骨和下三路要害。
“嗷!”
伊万显然没料到这干瘪老头竟然会用出如此不讲武德的地痞招式,膝弯处传来一阵剧痛,庞大的身躯猛地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八格牙路,这老家伙打的什么拳法,为什么机器抓拍不到他的发力轨迹?”
隐在暗处的东洋武官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
那德国造的高速摄影机虽然先进,但老张这套野路子全是在地上翻滚腾挪,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根本分析不出任何正统内家拳的底蕴。
深坑之中,战况竟然出人意料地陷入了胶着。
前十几个回合,老张凭借着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出来的诡异身法,就像是一只烦人的马蜂。
伊万的拳头虽然能开碑裂石,却连老张的衣角都碰不到。
反而是老张,指套上淬着土法熬制的麻药,借着地堂手的掩护,在伊万的皮肉上,硬生生留下了几道深可见骨的血槽。
“好,张宗师好样的。”
备战区里,那些年轻的华夏暗劲拳师们看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大声叫好。
然而。
看台角落的阴影里,陆诚那隐藏在破斗笠下的眉头,却微微一皱。
【玲珑心】照见五蕴皆空。
在陆诚那半步抱丹的恐怖感知里,他能感觉到。老张体内本就枯败的气血,在这游斗中,迅速见底。
“拳怕少壮,棍怕老郎。何况,这罗刹人的底子……藏得太深了。”
陆诚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
果然。
就在老张又一次贴地翻滚,准备故技重施,抓向伊万脚踝的刹那。
“呼……哧!”
老张的诡异身法,因为一口气没接上,竟然出现了不到半秒的停滞。
就是这半秒!
原本看似被戏耍得暴跳如雷的伊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根本没有去躲老张抓向自己脚踝的猴爪。
而是任由那几根手指刺入自己的皮肉,借着这股痛楚,伊万浑身的肌肉瞬间膨胀到了一个骇人的地步。
他不是普通的西方大力士。
那一身在西伯利亚冰原上和棕熊肉搏练出来的抗击打能力和恐怖气血,其实早就已经超越了寻常的化劲初期勇士。
“老东西,你完了。”
伊万冷笑一声,那如同两根精钢柱子般的双臂,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向下一合。
“咔嚓。”
一个绝命熊抱,瞬间锁住了老张那瘦弱的腰椎。
“呃啊!”
老张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巨力硬生生从地上拔了起来,举到了半空。
伊万大笑起来,双臂的肌肉迅速隆起,准备一招发力,将这干瘪老头的脊柱彻底“折断”,当场击杀。
“不好。”
“张宗师!”
“老张!”
备战区里的华夏拳师们目眦欲裂,二楼包厢里的老宗师们更是捏碎了手中的茶杯,想要下场却已来不及了。
完了。
没想到这洋人这么阴,居然还隐藏了实力。在这种差距面前,所有的野路子和技巧,终究都成了泡影。
看台上的洋人们已经开始疯狂地吹着口哨,将手中的钞票和雪茄扔向半空,准备迎接那血肉横飞的刺激画面。
……
看台最偏僻的阴暗角落里。
陆诚依旧维持着那个略显佝偻的坐姿,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神情。
他喉结微动,胸腔深处,那颗玉色的“假丹”猛然一转。
“咳。”
一声咳嗽声,从斗笠下传了出来。
“呃——?!”
正准备发力折断老张脊柱的伊万,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大脑深处,仿佛被人塞进了一把电钻。
一种天旋地转的晕眩感,瞬间剥夺了他所有的平衡感,眼前的世界变成了重影,耳膜深处传来的剧痛让他本能地发出一声闷哼。
那原本锁在老张腰间的双臂,因为神经短暂的失控,力量在瞬间溃散了半秒钟。
“啊啊啊……”
老张虽然不知道这罗刹鬼为什么会突然卸力,但他那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磨砺出的求生本能,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身子在伊万松开的怀抱中猛地一缩,一招“金蝉脱壳”,硬生生从伊万的铁臂中滑脱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