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黄梅季,小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
乌篷船顺着京杭大运河的支流往下摇,两岸的粉墙黛瓦在水汽氤氲中退成了一幅水墨画。
角落里,陆诚依旧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粗布大褂,头上的破斗笠压得极低。
他怀里抱着那把蛇皮起毛的旧二胡,双手随意地笼在袖口里,呼吸绵长得几近于无。
【洗髓九成】,肉身几近无漏。
在【玲珑心】的空明意境下,他将自身那足以冲破云霄的气血狼烟,死死地锁在了丹田那颗玉色“假丹”之中。
此刻的他,在任何人眼里,都不过是个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里,为了半口粗茶淡饭而随波逐流的琴师。
“吱呀,吱呀……”
老艄公在船尾摇着橹。
突然,船身猛地一顿,缓缓靠在了一处长满芦苇的野渡口。
“各位爷,外头风声不对,小老儿去前面的镇子上打探打探消息,顺道买两斤粗面,您几位在舱里歇着,千万别露头。”
老艄公披着蓑衣,面色凝重地交代了一句,便匆匆上了岸。
船舱里,清源老道士四仰八叉地躺在两截破麻袋上,嘴里叼着根不知从哪儿顺来的枯草根,翘着二郎腿。
“这江南的水,可真是越来越浑了。”
老道士吧嗒了一下嘴。
斜眼瞥了一下对面的几个学生和那个吓破了胆的“赛霸王”赵猛,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陆诚身上。
“小瞎子,你这曲儿拉得提气,可这命啊,也是真够苦的。跟着老道我这穷光蛋,一路上连口热乎的烧酒都喝不上。”
陆诚没有抬头,只是在二胡的琴弦上轻轻拨弄了一下。
“铮……”
“道长说笑了。”
“这世间的戏,生旦净末丑,总得有人来唱。小子拉拉弦,讨口水喝,也算是在这戏台子上站住了脚。不苦。”
“嘿,你这瞎子,肚子里倒是有几分禅机。”清源老道士乐了,刚想坐起身来再掰扯几句。
“咚!”
船头传来一声闷响,老艄公连滚带爬地钻进了船舱,手里攥着几份已经被雨水打湿的小报,一张老脸惨白如纸。
“不好了,不好了,天塌下来了!”
老艄公浑身抖得像个筛子。
“怎么了老人家,可是前面遇到了水匪?”
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布校服,名叫林雪的女学生赶紧上前搀扶。
“比水匪还可怕啊。”
老艄公将手里那几份被雨水洇得字迹模糊的报纸“啪”地一声摔在甲板上。
“金陵那边出天大的事了!”
“听说那位内阁里权势滔天的宋大员,在他的湖心岛公馆里,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给抹了脖子了。”
此言一出,狭窄的船舱里瞬间陷入了死静。
只有江风顺着门帘的缝隙灌进来,吹得人后脊梁骨直冒凉气。
“这……这怎么可能?”
那个叫赵猛的假把式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牙齿咯咯打颤。
“那可是宋大员的府邸啊,听说里面全是大炮机枪,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谁能有这么大能耐?”
“谁知道是哪路活阎王显了灵啊。”
老艄公急得直拍大腿。
“现在南都那边的高层雷霆震怒,说是发了疯一样在搜捕凶手。”
“整个长江沿线,还有这京杭大运河的所有内陆水闸,全都拉了铁丝网,派了正规军把守!”
“小老儿刚才在镇子上听人说,前方的水陆关卡,正在挨个儿排查北上的船只。”
“尤其是……尤其是带伤的,还有看着像练家子、手上有老茧的,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老艄公绝望地看着众人。
“咱们这艘船,没有官家的通行证,若是硬往前开,一旦被查出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旁靠在麻袋上的清源老道士,以及那个虽然满脸惊恐但身材魁梧的赵猛,咽了口唾沫。
“军爷们手里的枪子儿可不认人啊。咱们这船,怕是走不通了!”
绝望,瞬间笼罩了整个乌篷船。
赵猛吓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为了在江湖上骗吃骗喝,手上故意磨出了几层假茧子,这要是被当成武林高手抓去“宁可错杀”,他上哪儿说理去?
“我不想死啊,我就是个变戏法的,我不去北平了,我要回家……”赵猛缩在角落里,涕泪横流。
几个女学生也吓得面如土色,紧紧抱作一团。
角落里,陆诚叹了口气。
宋培伦之死,必然会引起南方权贵阶层的极度恐慌。
这种不计代价的封锁,不过是他们内心深处恐惧的具象化。
在这等末法时代,热兵器与权力的交织,确实能编织出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就在这满舱愁云惨雾,老艄公准备调转船头原路返回的当口。
“老人家,先别开船。”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雪推了推鼻梁上用白胶布缠着腿儿的圆框眼镜,站起身来。
“内河走不通,我们就改道。”
“改道,往哪儿改?这到处都是兵啊!”老艄公苦着脸。
“顺水而下,不走内陆,我们直奔沪城的公共租界。”
林雪走到挂在舱壁上的一张简易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沪城那边龙蛇混杂,是十里洋场。”
“那些军阀和南都的官老爷们手伸得再长,也不敢在洋人的地界上大规模动武搜查。”
林雪的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到了沪城,我们凑钱买两张‘美丽国’或者‘狮子国’的商船船票。走海路,绕开内陆的水闸,直达北方的津门大沽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