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五月,梅雨刚歇。
运河水面腾起薄雾,乌篷船顺着水流吱呀吱呀往北摇。
船底舱里,一股江水土腥混着陈年汗酸味。
“咕噜噜……”
腹鸣声在逼仄船舱里响起。
清源老道士瘫在两截破麻袋上,揉着干瘪肚皮,生无可恋。
他看船老大刚端进来的吃食:一筐硬得能砸死狗的黑面饼,外加一碟飘着几根白菜帮子的清汤。
“无量那个天尊……”
老道士苦着脸,拿面饼敲了敲船帮,当当直响。
“老道在武当山,好歹还有两块豆腐干、一碗糙米粥。下了山连啃三天石头饼,修了一甲子的五脏庙,快磨出火星子了!”
他转头看角落戴破斗笠的盲眼琴师。
“老瞎子,你那布袋里还有什么嚼谷?再这么吃下去,老道没到北平拿陆诚问罪,就得先饿死在这运河里。”
角落里。
陆诚闻言,嘴角微勾。将膝头破二胡放一旁,站起身。
“这江上水汽重,吃死面饼确实伤胃。”
陆诚双手拢在青灰袖口,道,“道长信得过小老儿,今日这顿饭,我来操持。”
“你?”
清源瞪大精光内敛的眼睛,上下打量,“你一个瞎眼琴师,走路都得用棍子探,会烧火做饭?”
陆诚不答,迈开千层底黑布鞋,步履平稳得出奇,径直走出船舱,来到船尾。
正值黄昏,运河江鱼最鲜肥。
陆诚没借鱼竿,随手从船篷边缘扯下一根细麻绳。
无钩无饵,挽个活套,站在摇晃船尾,将麻绳轻轻抛入浑浊江水。
【玲珑心】照见五蕴,【听劲】入微。
江水之下,暗流涌动、鱼群游弋,在陆诚半步抱丹感知中,清晰如掌上观纹。
手腕极轻微一抖。
一丝丹劲顺麻绳没入江水,柔软麻绳在水下瞬间绷直,如无形大网,精准套住一头水底觅食的活物。
“起。”
陆诚轻吐一字,手臂上提。
“哗啦。”
水花四溅,一条四五斤重,鳞片在夕阳下闪金光的野生大鲤鱼,被一根无钩麻绳硬生生拔了上来。
鲤鱼在甲板上扑腾,甩了船老大一脸水。
“我的龙王爷……这怎么钓上来的?”船老大吓得摇橹手直抖。
船舱里探头看热闹的清源,惊得胡子一翘。
“乖乖,老瞎子,你这手‘听风辨位’的暗器功夫,够俊啊。”
老道士只当陆诚用暗器手法打晕水下鱼,哪想到这是化劲宗师手段。
陆诚淡然一笑,不解释。
借了船老大那口生锈大铁锅和一把豁口菜刀。
“唰唰唰。”
刀光闪烁。
寻常破菜刀在陆诚手里,去鳞、去鳃、剔骨、片肉,手法如庖丁解牛,每刀顺着鱼肉肌理,不浪费一丝劲力。
片刻,鱼肉片成薄如蝉翼的雪白鱼片。
鱼骨下锅,借船老大粗盐和两文钱打来的劣质黄酒。
“滋啦”一声。
江水沸腾,葱姜辛香混着鱼骨熬出的奶白汤汁,瞬间弥漫整个乌篷船。
鲜甜烟火气,直往天灵盖里钻。
“好香,真他娘的香。”
清源哪还顾得上道家修养,喉结狂滚,口水快流下来。
不一会,热气腾腾的黄酒炖鱼汤端进船舱。
陆诚还将死硬黑面饼掰碎泡入浓汤,硬面吸饱鲜美汤汁,顿时暄软入味。
“道长,请。”陆诚将盛满鱼汤的粗瓷大碗推到老道士面前。
“老瞎子,老道今天开眼了。”
清源迫不及待端起大碗,呼噜呼噜大口吞咽。滚烫鱼汤下肚,驱走江风湿冷,舒坦得他忍不住长叹。
“痛快,这才是人吃的饭!”
清源舔干净碗底,抹嘴看坐在角落端着小碗慢条斯理喝汤的陆诚,竖起大拇指。
“老瞎子,你这手艺绝了。眼盲心不盲啊。”
陆诚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瓷碗。
缓缓抬手,将一直压在头顶的破草斗笠,轻轻向后一推。
斗笠落下。
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眉眼清俊。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如深潭秋水,哪有半点瞎子的浑浊?
“道长。”
陆诚看着老道士,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何时说过我是瞎子?”
“噗……咳咳咳。”
清源刚打个饱嗝,看到陆诚明亮如星的眼睛,吓得气没喘匀,剧烈咳嗽起来。
“你……没瞎?!”
清源瞪圆眼睛,指着陆诚,半晌缓过劲儿,笑骂道。
“好你个狡猾小子,把老道骗得好惨。明明是个俊后生,装什么盲眼琴师?”
“江湖险恶,江南雨大。”
陆诚将斗笠放一旁,语气散淡,“戴斗笠,挡风,也挡些不必要因果。”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清源不仅没生气,反而一拍大腿大笑。
他本就是不拘小节的世外高人,陆诚这手“大隐隐于市”的做派,极对他胃口。
“小子,你这朋友老道交定了!”
清源凑上前,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等老道到了北平,揪出那个陆诚,问清楚师兄灌顶之事后……”
老道士越说越兴奋。
“就把你和陆诚一起绑上武当山。”
“他若有真本事,就留在山上练拳。你,专门负责给老道做这黄酒炖鱼,闲了再拉几段胡琴。”
“咱们仨在后山天天喝酒听曲,岂不快哉。”
听着老道士这番宏伟“计划”。
陆诚眼神微闪,嘴角笑意更深。
绑陆诚上山?
然后让眼前的自己,给被绑的“陆诚”做饭?
“道长这安排……”
陆诚忍住笑意,“倒真是妙计。那陆某,拭目以待。”
“你也姓陆?倒是巧了……”老道士嘀咕了一句。
……
很快,夜深了。
运河水面变窄,两岸连绵芦苇荡。
月亮被厚云层遮住,江面漆黑如墨,只有船头马灯在风雨中摇曳昏黄光晕。
船舱里学生和客商大多睡去,发出轻微鼾声。
清源盘腿坐在麻袋上,闭目打坐。
唯有角落陆诚,依旧保持随意坐姿。
突然。
【玲珑心】照见五蕴,陆诚眉头微皱。
他那半步抱丹的灵觉,察觉到外头江风中,水流律动变了。
原本顺流而下的江水,在船底出现一丝微弱“逆流”。
紧接着,一股带着热带雨林腐木甜腥的残破气机,顺着江面水雾,悄无声息钻进船舱。
“南洋巫教……黎桑余孽,竟顺藤摸瓜追到运河上来了。”
陆诚眼底闪过冷厉。
他在西山破庙杀了毒王黎桑,这帮邪修显然动用秘法或气味追踪,一路咬死他这条线。
“嗖、嗖、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