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黄昏。
这是天津卫大汇演,也是被强行冠名为“武道与艺术亲善交流大会”的正日子。
中国大戏院外,车水马龙。
法租界的巡捕,日本宪兵,甚至还有金陵方面派来的便衣,将整个戏院围得水泄不通。
各国领事、洋行大班、以及各大报社的记者,早早就凭着请柬坐进了二楼的贵宾包厢。
今天这出戏,不仅仅是文艺演出,更是政治博弈,是武道争锋。
大幕还未拉开,整个戏院里的气氛就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空气中不仅没有平日里看戏时的瓜子香和茶高碎味儿,反而弥漫着一股子肃杀。
“咚!咚!咚!”
三声震耳欲聋的太鼓声,如同催命的丧钟,毫无征兆地在舞台上空炸响,拉开了这场所谓“交流大会”的帷幕。
大幕猛地向两边扯开。
首先登台的,不是任何一家中国戏班,而是大日本帝国驻天津武术代表团。
没有一句开场白,也没有任何客套的寒暄。
“哈!!!”
伴随着一声声整齐划一,犹如野兽般粗粝的咆哮。
三十多名赤着上身,腰间系着黑带的日本空手道高手,赤着脚,如狼似虎地冲上了戏台。
他们身上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透着一股子病态的狂热。
舞台中央,早就堆放好了如小山般厚重的花岗岩石板和粗大的原木。
“碎!”
领头的一名空手道大师发出一声骇人的怪叫,他没有做任何防护,高高跃起,一记手刀如同真正的铁斧般狠狠劈下。
“咔嚓——轰!”
足有半尺厚的花岗岩石板,竟然被他用肉掌生生劈成了两半!碎石飞溅,“嗖嗖”地砸向台下的前排观众席。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三十多名空手道高手同时发难。
他们用拳头,用手肘,用额头,甚至用光着的脚背,疯狂地轰击着那些坚硬的木板和石头。
“砰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整个戏台的地板都在剧烈颤抖。
有些人的骨节甚至因为承受不住这般自残式的撞击而崩裂,鲜血顺着他们的指缝、额头流淌下来,滴落在白色的木地板上,触目惊心。
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越发疯狂地嘶吼着,任由鲜血横飞。
紧接着,空手道退下,剑道高手登场。
四名穿着黑色剑道服的浪人,手里拿的不是竹剑,而是开了刃的真刀。
舞台中央,不知何时被吊起了两扇刚剥了皮,血淋淋的半扇猪肉。
“杀!”
寒光闪烁。
那四名浪人如同疯魔一般,拔刀便斩。
刀锋切开血肉的“噗嗤”声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眨眼功夫,那两扇猪肉就被活生生地凌迟成了满地的碎肉块,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天而起,顺着舞台的边缘,直逼台下。
“啊——!!”
前排的几个外国女记者吓得花容失色,捂着眼睛尖叫起来。
就连那些见多识广的洋行大班,也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椅背里缩。
太野蛮了,太血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武术交流,这分明是一场赤裸裸的屠宰场展示。
日本人就是要用这种最原始、最残暴的血腥场面,来在精神上彻底震慑住所有人。
也要让在场的西方人看看,大日本帝国的武士,是一群何等不畏生死、如同野兽般的战争机器。
“东亚病夫,不堪一击,大日本武道,天下无双!”
领头的日本浪人踩在满地的碎肉和鲜血中,举起还在滴血的武士刀,冲着台下发出了极其嚣张的狂笑。
整个中国大戏院里,两千多名中国观众死死咬着牙,眼眶充血,却被这股子扑面而来的血腥暴戾之气压得喘不过气来。
恐慌,正在蔓延。
……
而在此时的后台。
周大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满头大汗地在走廊里来回踱步。
“造孽啊,这帮畜生把戏台弄成了屠宰场,那满地的血腥味,这接下来的文戏还怎么唱?这不仅是砸场子,这是要毁了咱们中华戏曲的清雅啊!”
更让周大奎绝望的是,原本重金从天津卫本地请来的“文场”师傅们,此刻正齐刷刷地跪在陆诚的化妆间门口,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陆宗师,陆爷,您行行好,放我们走吧。”
领头的笛师把头磕得砰砰响,哭丧着脸喊道。
“刚才黑龙会的人派人递了话,还在我们的琴盒里塞了带血的子弹。他们说,今天谁要是敢给庆云班伴奏,就杀谁全家啊!”
“我们都是拖家带口讨生活的手艺人,我们不敢跟日本人作对啊。”
“求陆爷饶命,这定金我们双倍退还!”
几个拉二胡,弹月琴的师傅也都跟着哀求,那恐惧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
顺子和陆锋气得七窍生烟,陆锋一把拔出单刀。
“这帮软骨头,收了钱不办事,我现在就废了你们!”
“锋子,把刀收起来。”
化妆间里,陆诚端坐在太师椅上,声音平淡。
他今天没有穿武生的行头,只是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手里轻轻拨弄着那把湘妃竹折扇。
“戏,是演给知音听的。”
“心若怯了,吹出来的笛子也是破音,拉出来的琴也是死弦。”
陆诚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跪在地上的乐师们,并没有发火,反而温和地挥了挥手。
“各位师傅,都不容易。命比戏大,你们走吧。定金不用退了,权当是陆某给大家压惊。”
“这……”
乐师们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陆宗师就这么轻易放过了他们,顿时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多谢陆宗师,多谢陆宗师宽宏大量!”
说罢,几个乐师抱起琴盒,逃命似的从后门溜了出去。
看着空荡荡的后台走廊,周大奎彻底瘫软在了椅子上。
“完了,文场全跑了。”
“诚子,马上就该咱们的《贵妃醉酒》接场了,青莲和红玉这两个丫头怎么上台?”
“没有笛子托腔,没有月琴定调,这南派的昆曲、皮黄,清唱出来那就是干嚎啊!”
“而且外头那台子刚被日本人弄得血淋淋的,观众的魂儿都被吓飞了,这个时候让两个小丫头上去干唱?”
“这……这不是让咱们庆云班当众出丑,被洋人笑话吗!”
一直站在角落里,已经扮上了贵妃妆容的青莲和红玉,此刻也是小脸煞白。
青莲头上戴着沉甸甸的凤冠,身上穿着流光溢彩的黄色女蟒,那本该是艳压群芳的行头,此刻穿在她微微发抖的身上,却显得那般无助。
“师……师父……”
青莲死死咬着嘴唇,眼底泛起泪光。
“没琴,没鼓点……我,我怕我找不着调,压不住外头那股子血腥气。”
陆诚转过身,看着这两个自己亲手从人市里捡回来的丫头。
他没有叹气,更没有焦躁。
他只是缓缓走到青莲面前,伸出那温润如玉的手指,轻轻替她扶正了凤冠上微微有些偏斜的珠串。
“青莲,红玉。你们觉得,咱们的文化,是什么?”
两个丫头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陆诚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目光越过后台,似乎看到了外头那血腥的舞台和那些耀武扬威的日本浪人。
“东洋人以为,劈碎几块石头,砍烂几斤生肉,搞得鲜血淋漓,那就是强大,那就是征服。”
“那不叫强大,那叫野蛮。那是尚未开化的畜生行径。”
陆诚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咱们华夏五千年,真正的强大,从来都不是比谁更残暴。”
“是‘柔’。”
“是‘水善利万物而不争’的从容。”
“是任尔狂风骤雨,我自闲庭信步的底蕴。”
陆诚合上折扇,用扇骨轻轻点了点青莲的心口。
“今天,没有管弦,没有丝竹。”
“但你有嗓子,有身段,有老祖宗传下来的一代代浸润在骨血里的‘美’。”
“他们用‘暴与血’来吓唬人。”
“师父就要让你们用咱们中国最纯正的‘柔与美’,去四两拨千斤,把他们那一身腥臭的野蛮,给洗个干干净净!”
青莲看着师父那双如同深潭般平静的眼睛,心头的那丝恐惧,奇迹般地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腰背,瞬间挺得笔直。
凤冠上的珠翠发出“叮当”的脆响。
“师父,徒儿明白了。”
青莲的声音不再颤抖,透着一股子属于角儿的坚韧。
“没有伴奏,徒儿就清唱。徒儿不会给庆云班丢人,更不会给咱们中国人丢脸。”
“好。”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去吧。不用理会地上的血污,你们是天上的仙子,只管在云端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