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整日的争吵，张治中总算回到了自己的指挥位置，尽管在和武汉当局掰扯的时间里，他已经听到了日军第1师团溃灭这样的好消息，但回到指挥桌前，各路师团包抄而来的箭头还是让他心乱如麻。
他攥着拳头围着沙盘转了一圈，他仰起脸看着跟在背后的李楚岳：
“好在是没打上蔡，昨晚这种情况，强行攻击上蔡就是往敌人饺子皮里塞肉馅啊！”
李楚岳点头：“的确如此，罗卓英和竹石清的阵前决断还是非常靠谱的，我听说东京那边要掀锅了。”
“好歹算是没有像淞沪那样停下来，停下来那就完了。”
张治中吁了口气，忽然，他意识到了什么，把脚步骤然停了下来，搞得李楚岳差点撞到他的后背上，他掉过头，“我怎么感觉我被算计了？”
李楚岳一怔：“您被算计了？”
“对啊，我啊。”
李楚岳：“文白兄，我没太听懂您这话的意思呢。”
张治中指着大悟司令部的那个会客厅，白崇禧刚带着两个高级参谋离开，为了前线三个兵团调动，他们几乎吵了一夜：
“当初石清要设置什么前敌总指挥部，是不是就是为了找个人给他兜底？”
李楚岳蹙眉，没回话。
张治中已经收不住了：“真有什么事，我先跟军委会吵着，他就装傻充愣在前线把事办了，委座、军令部、参谋部的叽叽歪歪都闹不到他头上！全让我一个人听了啊！”
李楚岳闻言，无力反驳。
好像真是这么回事，前总在这种时候就跟个缓冲垫似的，从程序上给前线部队自我决断提供了机会，毕竟国军的上传下达系统也就那么回事。
“算了，回到战局吧。”张治中很快就哄好了自己，他重新盯着沙盘，“日军快集结完成了，我们错失了时间，但好消息是，西平县我们吃下了一半，如果能在这方面做文章的话，也算是一条出路，前面现在是什么情况？”
李楚岳：“前线的分工目前是这样，尤青直接和孙连仲沟通指挥第3兵团的突围事宜，石清进至遂平，他会部署南线的攻势，东线的阻击交给了18军黄维，淮河、洪河一线由苗长青和4兵团回撤的部队监视。”
张治中眯着眼：“村山翔二的首要目标肯定是漯河，你看，第4师团已经进入攻击位置了。”
李楚岳举起旁边的指挥杖，落在了西平走廊的区域：“竹、罗的意思，既然已经取得了优势，那么便集中优势兵力先打通西平走廊，集中3-4个军，从上蔡西郊撕开缺口，只用1-2个军的兵力在上蔡打援，同时阻击敌人向西增援的第7师团。”
张治中右手上抬：“3兵团执行什么任务？”
“固守。”李楚岳一字一顿道，“目前临颍县还是突出部，十几万人就这么一县、一镇、一乡地串联着，跟老北京糖葫芦似的，撤退理论上来说不能分先后，如果掌握不好，兵团就成两截了。”
“北面坚守，东线阻击，南线破袭，中路还得打吃...”
张治中的右掌做刀状，在每一个作战区域悬停了一下，最后收回胸前，抱臂而叹，“这可比原来的计划要复杂多了，老李，之前是一个战场，速战速决，现在是四个战场要同时开打啊....”
李楚岳舔舐了一下嘴唇：“文白兄，你有信心么？”
张治中：“没有也得有啊，举国上下都在看着我们呢。”
“你有信心，弟兄们就都有信心。”李楚岳笑着附和上一句，他身后的参谋们也大都转身看了过来，从张治中的视角，这画面有点像当初他在淞沪的伤兵广场上做动员演讲的场景。
张治中思考了一会，最后下达了前总恢复指挥后的第一则命令：“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命令，前总的参谋部不要随便向各兵团下达任何作战命令，另外，四个兵团的所有战术调动，请情报处的参谋们尽全力送到我的手上，我要过目。”
“是。”李楚岳微微颔首。
张治中再度强调：“我希望我的话得到你们的有效执行！你们要记住，朝令夕改比准备不足更要前线将士们的命！”
“是！”
底下传来洪亮的回应声。
....
15:23PM，平汉铁路，临颍县。
冯治安的第19军团出现在这里。其实对于冯治安这种级别的指挥官来说，久战之下身心上的麻木让他们已经有些感觉不到部队覆灭的肉疼感。
这要是在过去，如果哪个旅被击溃了，他们都得拍着桌子吼叫几声指挥官无能！
现在不一样了，冯治安站在临颍县低矮的城墙上，这座有些年头的古老土墙被风随便一撩就会散出黄色阵阵，他昨晚试图盘点一下19军团最初的花名册，结果不仅花名册没了，就连管花名册的军官都牺牲了个遍。
仔细一想，从北上豫中到现在，整个19军团的官兵是没了补，补了没，暂编团的番号都拉出七八个了，除了最初就保持的37师张凌云部和132师王长海部，其余部队全部打光了。
那些递补上来牺牲的人甚至没有在军团册上留下名字。
只有数据，类似于——“民国二十七年八月十二日，132师补充新兵2134人，与第278旅残部合并，新建暂编第68、69团。”
想到这里，冯治安叹了口气，他感觉自己没有为这些人而神伤，因为绝大多数都没见过面，更别谈知道他们的身世或者背景。
“我都怀疑我的心是不是肉长的了。”冯治安撇下侦察敌情的高倍望远镜，扭头有些莫名其妙地冲参谋长感慨了一句，“昨天统计作战人数的时候，说实话我下意识算了算，我们坚守两昼夜就算完成任务，那时候我还有点高兴，因为我们手上还有两个师，即便是退守县城，一个师死扛一天应该也是足够了。”
参谋长侧目看向冯治安：“嗯...”
冯治安接着说：“但我今天看见132师出城的时候，其中有几个团长我有印象，是从北平、保定一路打下来的，当时撤出来的时候我跟他们说会带他们打回去，现在又要用他们的生命去向豫南的百姓起誓。”
“你看我们的将士们多么不畏牺牲，所以我们会回来的。”
冯治安仰着脸模拟了一句，这是他们从许昌撤出的时候对许昌人民讲的，他回过头，第二次看着参谋长，“我都忘了，这些马上要赴死的弟兄们的故乡也在燃烧战火呢。”
参谋长：“或许这就是军人的归宿吧，其实我们已经很幸福了，至少我们知道为何而战。”
冯治安愣了愣，随后点头：“你说得对。”
这时候，一阵轻风从城墙的缺口窜出，拂过墙体上军官们的侧脸，冯治安打了一个激灵：“按理说夏天还没有结束啊，怎么感觉入秋很久了？”
参谋长皱着眉头：“军团长，您这么一说，我们到豫中的时候好像还是冬天吧？”
“是，当时刚从津浦线撤下来嘛——”冯治安回忆须臾，再度点头，“马上都要到第二个冬天了，上次大雪纷飞的时候，保定的城门口还在血战呢。”
“这一年可真长啊。”
...
冯治安还在慨叹的时候，不太尖锐的破空声在自己的右前方响起，俩人迅速端起望远镜，在偏东北方向的林梢上，日军侦察机拉出一条弧线，在临颍县的正面拖出白色的残云，呼啸着向西而去。
参谋长：“进攻要开始了，军团长，日本人这是怕您继续感悟下去变成20世纪的伟大诗人了——”
冯治安偏过头，收起刚刚婆婆妈妈的表情，现在的他的脸色刚毅无比：“命令各部，检查弹药储备情况，保持通讯畅通，尤其是王长海的132师，告诉王长海，保存实力，不到万不得已，不允许他们牺牲自己！”
参谋长：“是！”
下一秒，轰鸣声自林梢远端向旷野的四方侵袭，冯治安感觉到脚底一麻，很快，连空气都变得灼热起来，这股气流迎面而来，把原本清晰的画面都搅得扭曲而混沌，风中送来了决战的气息！
....
大阪师团的第7旅团在田中十五的率领下出望田镇，兵分三路：
步兵第8联队，出香山寺经南岗直下，扑袭东西横向的公路线；
步兵第70联队，出窝城镇，经清潩河流域南下，过王孟向巨陵镇发起攻袭；
战车大队、野炮兵第4联队、步兵第37联队一部，出蒋李集沿平汉铁路线向南攻击，直指临颍正面。
下午的三点四十，在轰炸机编队和野战榴弹炮旅团的联合开路下，大阪师团三路齐发，在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里，132师分散在各处的半圆式防线就已经是硝烟滚滚，费劲力气构筑的战壕在处在战士们的冒死抢修之中。
“弟兄们，给我狠狠打！我们背后就是临颍县城，我们背后就是第3兵团！都别怕！跟他们干！”
王岗镇的要塞防线上，第138团团长段荣光高举驳壳枪鼓舞着士气，憔悴而涨红的眼球在黑色的脸庞里显得有些刺目，其实日军的轰炸机还没有远离，每一发高爆炸药的气浪都会把段团长拍的东倒西歪的，但他都强行扶着那面青天白日旗站起来，重新嘶吼着口号。
“机枪！！！！”
段荣光从副官手上接过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他拉栓之后等候着日军的步兵冒头。
其实19军团之前还有个团长名叫段毅，之前在暂编25师，负责掩护第3兵团从许昌撤离，段毅团血战大阪师团数个小时后选择了突围，但最终他们的尸体在清潩河的河畔被找到。
段毅是段荣光的亲弟弟。
弟弟把血流在清潩河上游，现在轮到哥哥来捍卫清潩河的下游防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