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泉偏南方的密林间枪声久久回荡,绵延不绝。
宋明阳在门洞里待不住了。
他没办法让这些与自己回避在这个狭长的通道里,再这样下去,他的人生将会和这里不见天日的墙壁一样潮湿。
他扶了扶自己的军帽,带着齐泓和几个警卫去到副城的区域,沿着中轴墙向南,那里设有登上城墙的长阶。
与此同时。
压力最大的三团已经被掰成了三瓣,他们在西南门阻击,在苇河东岸阻击,在西边的土墙上阻击。
五团战斗在南大街,和正面闯进来的小股战车部队硬碰硬,还未完全消散的毒气仍在空气中扩散。
黎明的一团正在狂奔,他们需要分作两部分,一部分接管二团的阵地,另一部分按照宋明阳的部署经邢塘出城,随后在侧翼袭扰挺进的14师团。
只有奉命驻守城北的四团稍稍安定。
但这也只是暂时的。
宋明阳已经登上城墙,他极目远眺,试图在那片广袤的林子里窥见自己兄弟的身影。
林子里足足战斗力四十分钟了。
“要突围啊...”
宋明阳鼓着腮帮子,暗暗切齿道。
齐泓在旁边已经快要抹眼泪:“宋长官,有什么办法能帮到他们?许团长还有回来的可能么。”
宋明阳不吭声,他把罗盘掏了出来,瞥了一眼后将其夹在两掌之间,用作揖的姿势,嘴里碎碎念着:“老天爷,元始天尊,太上老君,天上诸神,拜托了,保佑他们杀出去,保...”
哒哒哒哒..哒!
林子的声音消失了。
宋明阳一怔,他低头把罗盘横置,这玩意安静如常。
“我去你大爷的!”
他扬起右手就想把这个该死的东西给砸了,恨它为什么光能算不能改呢?但下一秒,右手停滞在空中,宋明阳望向正前方,这时候他的身后传来了黎明的声音:
“报告师座,黎明奉命前来接防副城!”
“布置阵地。”
“是!”
宋明阳叹了口气:“怎么带出这么蠢的团长,明明都出去了,在林子里了,还开什么枪、逞什么能...”
“其实这片林子我们亲自走过,是南北展开的,许光北这家伙如果想走,带着一百人也照样突围。”
齐泓闻言有些音哑:“宋长官,不能让二团的弟兄们孤零零地躺在林子里。”
“等天黑,把弟兄们接回来,荣誉师讲好了在一起。”宋明阳微微颔首。
日军的第三轮攻势持续到了下午四点。
向城外迂回的14师团先头部队为避免卷入临泉守军的交叉火力内,也把战线维持在了距离副城七里外的单桥。
仍然没有部队能够跨过临泉城的任何一条主干街,这四方而简陋的城墙居然成为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堑壕,画面果然如一战时期的“凡尔登”一般。
...
分散进攻的日军各部也大都精疲力尽。
“清点伤亡情况,让各个大队二十分钟内把数据给我报上来!”
中岛和已经不如半日前那般沉静和冷酷,他现在薅着闷在军帽里杂乱的头发,把带着汗臭味的军帽摔在地图桌上。
联队参谋跟在他的身后:“阁下,半小时前我已经通知下去了。”
中岛和一怔:“半小时前?那个时候战斗不是还没结束么?”
参谋诺诺地躬低了些身子:“其实多处进攻早就停下了。”
“我明明听见东南边的枪声很密集。”
“那是14师团的先头部队和敌人交上火了。”参谋解释道,“阁下,我们的兵力还是比较分散,至少在西边很难突破敌人的防线,南线又是争夺之焦点...”
中岛和吸了口气,他的面色微微发红:“既然半小时前就通知了,怎么我现在一个反馈都没有看到?伤亡数字已经大到超出大队长们的算术水平了么?”
参谋的脑袋压得更低了:“各大队伤亡的确不小,据职下了解,光是发起侧击的菊田大队,伤亡数已经超过五百,这是上一次进攻得出的数字。”
500这个数字让中岛和的瞳孔生理性地扩大几倍。
没想到为了一个小小的临泉他居然要付出这样大的代价?
他话锋一转:
“14师团真是够浑蛋的,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了。我要发电,先给中村旅团长发电,然后给竹内长官发电,我要控诉他们!”
参谋苦笑:“他们声称遭到胡宗南军团的阻击。”
中岛和反手给了桌子一巴掌:“狗屁!胡宗南怎么可能阻击他们?”
其实如果竹石清在场,他也不会相信这么拙劣的借口的...但有些时候职场就是这样,你明知道对方在说瞎话,但你又能如何呢?中岛和一个准少将能直接和土肥原掀桌子嘛?
不行——
痛觉蔓延的时候,中岛和清醒了,如果他打了败仗还给竹内隆介在军内树敌,后面搞不好被扫地出门,他呼出刚刚那口气:
“14师团派来了哪支部队?”
“据说是28旅团50联队,外加一个战车中队。”
“没了?”
中岛和急转头,吃惊遍布每一根面部神经。
“应该就这么多,至少,这是他们的联队副官向我们表述的意思。”
“八嘎!!!”
中岛和对着桌子又是一巴掌,这一次他的指甲刮到了平铺在上面的地图,听得嘶拉一声,纸张一角被拽了下来。
这次手直接疼麻了。
“不行,我要告状,我要控诉!”
“报告,各大队的伤亡情况报上来了。”
这时候,副官带着整理的数据径直来到了中岛和的边上,打断了中岛和的嘶吼。
“直接说。”
副官端着那页纸:“横山大队,伤亡467人,菊田大队,763人,失踪124人,三浦大队,720人,装甲部队损失13辆战车,其中6辆九七式...”
“失踪...这个时候失踪不就是死了吗,要不就是被埋了,要不就是沉河了,还扯什么失踪!”中岛和愤愤地训斥着,他把那张纸接到手上,又看了一眼,“唉,我真是没有控诉14师团的勇气。”
联队参谋旋即建言:“阁下,这些事情还是留在后边再说吧,竹内长官向来不主张在战时搞出内部矛盾。”
“嗯...”
中岛和揉了揉干涉的眼睛,那一瞬间他在思考对面的支那军究竟有多少生力军?按照已有的日军伤亡反过来推算,宋明阳手上至少有五个团。
“报告。”
中岛和的背后掀起一阵风,攥着电文的机要员带着新的情况而来。
“又怎么了?”
机要员面无表情地低头念稿:
“50联队联队长加藤正夫长官来电与我们联络,希望和长官您沟通总攻事宜,他表示...”
机要员顿了一下。
中岛和猛然睁开眼:“他表示什么?”
“大概就是说希望双方齐心协力,尽快取得战果。”机要员迟疑了一下后尬笑着回复着。
“拿过来!”中岛和厉声一喝,顺手夺过那张纸,他喃喃重复着上面的内容,
“——致善战的独立11旅团北路军,我联队本不想过快介入战场以显邀功之效,但你部久攻不下,实在让我们有点无法向司令部交差,师团长土肥原阁下还在等我的消息,所以我希望下一次总攻中岛阁下与各位同僚能提起精神,否则,我们会如实向师团部与司令部阐述你们作战不力的事实。”
“八嘎!”
中岛和第二秒就将这张电文撕了个粉碎,随即抛向天空,指挥所的战壕里飘起了“雪花”,“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定在一个小时后!”
“让他们打主攻!”
“马上给三浦雄一郎打电话,让他的战车部队把入城的道路给我打开,让该死的50联队先进城!”
中岛和一阵咆哮。
参谋悉数照办。
一小时后,也就是17:12PM。
从时间上来看,这应该是日落之前能组织起的最后一次全面攻势了,竹内隆介下达的命令是在入夜前拿下临泉,因此即便是中岛和再气愤,他也不得不做好亲自杀入城的准备。
这日军进行战争准备的这段时间。
宋明阳行走在临泉的一座座废墟边缘。
他刚刚在城墙上看见了50联队的军旗。
属于临泉最艰难的时候已经到来。
“罗山方面有没有说26集团军现在是什么情况?”
“28军团北上接应了,似乎先头部队已经顺利撤出来了。”
“那太好了,至少我们能完成任务,只要后续阜阳、太和的部队都向临泉集中,配合11集团军打通上阜公路,整个中原所有的中国军队就都会顺利回撤到平汉路,那样的话,种子就留下来了。”
宋明阳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总算是舒缓下来。
“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真的没有后援了?”
齐泓抵近小声问道,“或者说,我们只能熬到整个26集团军都过了颖河才能走?”
宋明阳眯起眼睛:“齐泓,我怎么感觉你跟着竹石清之后变得很怕死?”
“我没有。”齐泓正色道。
宋明阳顿时哈哈大笑,宽宏地拍了一下这小子的肩膀:“这有什么,我告诉你,怕死是人的本能,我像你这个时候,我干得最多的事情就是顺着罗盘的指针找逃跑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