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泉南线攻击部队总指挥三浦雄一郎亲眼目睹着大概一个小队规模的战车被沙尘吞没。
望远镜里。
从侧面完整墙体上驰骋而来的另一股中国军队满载炸药包。
他们在往那片废墟里加码!
沉闷的轰鸣带着黑红的焰光在后边还未来得及推进入城的部队都为之一振,远端的九七式坦克尽管不在这次打击范围内,但他们还是下意识把离合器与刹车同时踩死。
地面上生生磨出嘶的一声。
三浦暗暗提了一口气:“真是诡计多端。”
“阁下,支那军在两翼重设了阻击阵地,刚刚试图压上去的步兵中队被机枪击退了,鉴于敌人有山炮,建议九五式轻战车先行回撤,他们的装甲不足以挨上敌人一炮,西南门隘口被敌人的炮彻底轰塌了,如果要进行装甲推进,或许需要工兵清障,目前工兵部队尚未抵近前线,需要向中岛长官致电申请。”
战场的信息从日军参谋的嘴里如连珠炮一样冰冷地反馈出来,随后,他补上一句:
“阁下,是否组织第二次进攻?”
三浦没有回话,望着前方那个更大的“土丘”,他眯了眯眼睛,三秒钟后,掉头返回指挥部,临走时,冷眼瞥向刚刚那个跟机器人一样的参谋:
“以后我自己能看到的情况不需要你说话,你只需要给我方案,方案!”
折身回到前敌指挥所。
三浦毫不犹豫地端起话筒:“接龙王庙,我要找中岛长官。”
“中岛长官,南线攻击受阻了,在不到二十分钟里,我们损失了足足10辆坦克车,或许您应该马上把指挥部那个业务的情报参谋给毙了,他之前告诉我们,对方不可能有火炮,更何况对手用的不是支那本产的土炮!”
中岛和:“三浦君,马上要当联队长的人,说话不要这么冲,指挥作战和组织协调本质上一样,都需要你成熟。”
“城南的情况我在炮阵边上看见了,自毁长城的路子只能被使用一次,下一次,对面那个叫宋明阳的就没有办法阻挡你。”
“你放心,这一次我会命令西线同步发起攻势。”
三浦吁了口气:“阁下,我还需要工兵部队清障。”
“我保证他们一个小时就会跨过苇河抵达你的左翼。”中岛和笑着满足着三浦雄一郎的请求,或者说是要求,对于这位军校亲学弟,他照顾有加,“三浦,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嚣张到把工兵当沙包去给你扫路,无论如何你至少要确定击垮了支那军的阻击火力。”
三浦一怔:“那我能再申请一轮炮火覆盖么?针对临泉南城的。”
“我会向中村旅团长请求一轮航空轰炸。”
中岛和说话像个地主家的大儿子。
“但是,你不要给我丢人!记住我跟你说的,竹内长官很快就会整合出两个以上的新编旅团,我赴任之后,这支光荣的部队要在你的手上延续英勇的传奇!”
“这就是你的证明之战!”
三浦雄一郎在电话那头仰起头:“放心吧学长,我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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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的进攻稍稍停止。
时间来到12:25AM。
日正中天,刺眼的阳光透着“黑云”的缝隙射向淮西平原,临泉的街巷里形成了清晰的丁达尔光。
“待会梯子扶着点,我准备下去了。”
蹲在屋顶上的宋明阳忽然冲旁边的俩人说。
齐泓瞬间后背发凉:“罗盘又跳了?”
“没,有点晒。”
宋明阳喘了两口气,擦拭掉脑门上的汗水,随后背着身子开始晃晃悠悠下梯,“城内防务的原定部署不要改变,日本人的反扑会很快,把老百姓都疏散到城北去,如果有愿意出城的,也没必要阻拦。”
“临泉城,现在只出不进。”
背着电话的通信员插入道:“现在就把老乡们疏散么?他们热情很足,都不怕死。”
宋明阳偏过脑袋:“不怕死你就让人去死啊?这什么逻辑,统统疏散!日军的炮火、轰炸不出一个小时肯定会覆盖全城,趁着这个点他们在吃饭,能北撤的抓紧北撤。”
“是。”
“等一下。”宋明阳停住脚步,“你得告诉许光北,如果有情报显示土肥原师团露头了,马上紧闭城门,不许进也不许出。”
“明白!”
部署完命令后,宋明阳坐上了停靠在中央大街边上的一辆日式三轮摩托车,这是前田浩生前留下的为数不多还能投入使用的载具。
现在成为了宋明阳的指挥车。
只不过宋明阳喜欢亲自骑,而把通讯员和齐泓摆在旁边。
摩托车拖着嗡嗡的长音在不大的临泉城游走。
处于机动状态的一团黎明部正在奉命打通城内建筑的墙体。
按照宋明阳的要求,每一扇墙在三十公分、九十公分的位置都要开出弹眼,有地窖的要凿穿形成地道连廊,就算是独栋的废墟也要保证上下左右都有连通点。
理想的状态是跑起来感觉像在山上。
齐泓侧目看着正在挥汗如雨的一团官兵嘀咕一句:“我有点担心一旦小鬼子炮火延伸,这些建筑会像刚刚的城墙一样塌成一片,那就成咱们的棺材了。”
“短时间内不会这样。”
宋明阳啪嗒点燃一支烟,这时候他的双手都离开了摩托车的龙头,车身开始向着一侧偏转。
齐泓冷汗直冒,他感觉要翻车。
下一秒,宋明阳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脸上露出享受的感觉,随后夹着烟的右手定在了操作杆上,车身恢复正常,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他刚刚的话,
“中岛和的部队在洪河以北作战已经不短时间了,竹内隆介带出来的这帮参谋、联队长都是豪横的主,打炮就跟我当年拿着学员证去翠云楼一样,不要钱似的。他们的补给主要经过淮滨北上阜南,然后走公路,这和现在土肥原师团的前进路线是相同的,也就是说,在我们看到14师团之前,中岛和手上的储备就越打越少。”
齐泓微微颔首:“那14师团抵达之后呢?”
“那时候再说。”宋明阳嘿嘿一笑,右手旋动的力气有所增加。
宋明阳用尽可能快的速度巡完了西南两个方向的阵地,他准备掉头,这时候天空中传来了尖锐的呼啸声。
在日光直射的作用下,一道巨大的阴影吞没了宋明阳等人。
十八架九七式重爆击机以整齐的队列驶过临泉上空。
“瓜娃子,吃饭真快!”
宋明阳拧动方向,油门拧死,摩托车朝着主副城之间的城墙门洞之下去,爆炸很快在他们的背后燃起,火焰还是在城内各处蔓延,但由于缺少可燃物,火势并未连接。
摩托车在连廊里稳稳停下,这里是临泉最适合做防空洞的地方。
副城的修建时间更靠近,所用的材料更好,而密闭式的门洞在控制好角度的情况下就是最好的防空洞,宋明阳从摩托车上跳下来:“通知各部,做好准备,日本人第二轮攻击开始了!”
齐泓和通讯员迅速开始给各处打电话确认情况。
宋明阳背过身子,他凝视着黢黑而散着油光的墙面,刚刚在摩托车上强行挤出的意气风发之笑荡然无存,他的眼珠子只能反射出阵阵寒光。
“接下来,唯有死战了。”
....
主导攻击的仍然是中岛和。
位于龙王庙东北三里的榴弹炮阵地再度发威,协同空中精准落弹的轰炸机编队再度把临泉的城内变成一团浆糊。
病态的灰黑色成为了这座古城的主色调。
置身其中的人们已经无法判断眼前那个有形的东西碰上去会不会只是一团未散开的齑粉...
炮火轰鸣下,西面的日军自流鞍河为界,分成南北两路攻击部队开始向临泉以西发起强攻,分别扑向田桥和八里陈。
日军的火力层级除了榴弹炮的远程覆盖,在苇河一侧他们的山炮和野炮也一字排开,死死压制着向他们开火的三团和六团。
朱铭就顶在一线。
他感觉耳朵都快被炸聋了,脚下的城墙摇摇晃晃的。
“敌人开始强渡了!”
负责侦察的战士冒出脑袋瞥了一样硝烟之外,随后迅速开赴朱铭的身边,急吼一声。
“放他们过!”
“过到一半给老子干他们!哪个要是怕死不抬头我就崩了他的脑袋!”
朱铭骤然绷直了身子,开始在城墙上快速穿梭。
“还击!”
哒哒哒哒哒——
延伸足足两里的防线骤然开火,带着恨意的子弹不断向城下宣泄着。
这样的拉锯战没有持续太久。
炮轰极大程度上限制了三团的射击密度,每一瞬间都有一簇战士被爆炸崩飞,然后因内脏迸裂而口吐鲜血,他们躺在炙热的土墙上,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血腥味向四处蔓延,和泥土味混在一起。
“敌人已经过河了!”
嘶吼声再度传出。
“草!”
“二营留守,三营跟我来!”
“上刺刀!”
朱铭刹住车,扭过头奋力用手一挥。
在火力毫不占优势的情况下,最高效的办法就是和敌人缠斗在一起,用纯粹的人力损耗和日军这可怜的生力军数量来一换一。
这是数据上的划算,但却是现实中的残酷与无奈。
日军迅速抵近墙体,混在步兵队伍中还有大量的爆破工兵,二营的官兵向下俯瞰,畜生们正在用工兵铲去撕开已经形成的缺口。
“手榴弹!准备手榴弹!”
这是一场时间的争夺,也是在无数条火舌里进行战术操作的表演。
远端卧在地上的两翼共计六个机枪小组不断撩射着城墙上的二营,其所使用的九七式机枪早已不存在歪把子的弊端,这使得他们阻击效率大增。
城墙上、城墙下同时在死人。
黑烟卷过,上下尸体已达数百具。
轰隆——
二营长感觉自己脚底一麻,砂砾顺着微微倾斜的墙体像沙漏一样下泄,他正了正身子,暗道不好:
“扛不住了...”
他迅速想到了办法:“把手榴弹都给我!”
他一边吼,一边将能摸到的手榴弹往身上捆。
他要跳下去,把敌人炸成碎片!
“营长!”周遭的战士把他摁住了,几只大手几乎是同时探了出来,随后一杆杆步枪被塞了过来,他们拉响弹挂上的长柄手榴弹,冲着这个临时营长微笑,“还是我们来吧。”
随后,他们像陨石一样下坠。
轰隆——
轰隆——
西城墙下卷起巨大的烟尘,一度遮蔽了日军机枪组的视线。
领头的日军中队长举着王八盒子摆了摆手,带着部队继续向前,沁入黑烟之中,下一秒,刺刀穿破了他的头颅,血液飞溅。
“杀!”
朱铭宛如一个死神在其间暴喝,紧接着上百官兵手持刺刀与大刀扑杀而出,面前的日军躲闪不及,迅速被砍成肉泥。
数十米开外勾着脑袋瞄的鬼子机枪手大惊失色。
因为三营已经冲上来了。
“射击!射击!”
来不及调整卧姿,所有鬼子只顾着扣动扳机。
火舌向着东边乱飘,绝大部分的火力击中了二营最前边战士的腿部和胳膊,中弹的刹那,他们仍保持前扑的姿势,用几乎鱼跃的动作把自己像铅球一样扔出去。
“太近了,走!”
这帮机枪手要逃,但已经被朱铭赶上,透着寒光的刺刀扎穿了其中一个鬼子的胸脯,三团的反击在苇河东岸展开,城墙上的火力此刻又封住了苇河河段上准备支援的日军。
杀至13:52PM,双方均损失数百人在苇河与城墙这段狭小的区域内。
阳光下发黑的是人类的血液。
流鞍河以北,横山大队与六团的交锋情况也不乐观,但至少不在日军榴弹炮阵地的直射下,伤亡情况相较缓和。
朱铭回到城内,一屁股坐在已经断了半页的城门边上,这时候他周身的知觉才慢慢恢复,他感到一阵剧痛,侧目一瞥,才发现肩窝那里已经被鲜血染透。
“团座!!!”
赶来的通信兵惊得大吼一声。
“闭嘴!”朱铭虚弱地吼了一声,“把电话靠过来。”
通过通信员背来的电话机,他向宋明阳报告了情况,并提出了申请增援,听筒回到压簧上的刹那,他歪着头,昏死在通信兵的怀里。
“军医!军医啊!”
...
“几点?”
宋明阳从干瘪的烟盒里摸出最后一根,咬在嘴巴里。
“两点过三分。”
齐泓从门洞里把脑袋伸了出去,附近的警卫部队正在装填麻包巩固阵地,“宋长官,空袭应该是结束了,三团正在求援,从回报来看,伤亡数已经过半了,我们是不是让一团去增援一下?”
“朱团长负伤了,现在已经被抬下来了,西边很危险...”
齐泓补充一句,但宋明阳仍阴着脸不讲话。
啪嗒——
宋明阳拨动打火机上盖,火苗窜出,随着微风摇摆着外焰,宋明阳盯着火焰中的残影入神,须臾,他抵近嘴边,点燃烟丝:
“预备队暂时不动。”
宋明阳依旧判断日军的主攻方向不会调整,这并不是在否定朱铭在东城的殊死抵抗,而是基于临泉的防御情况作出的最理性判断。
要彻底占领临泉,中岛和就必须把坦克塞进来。
工兵!
宋明阳瞳孔骤然缩紧。
最后一根烟仅嘬了一口就被丢在了潮水的地面上。
“命令许光北,二团抽出一个营,沿副城南出,向林子里迂回,运动到西南城的外郊!”宋明阳咬着牙下令,“任务,如果日本人以工兵开路,瞄着背身,一个都不许留!”
“是!”
现在是见招拆招的环节,两边指挥官都必须时刻根据战场态势和环境运用自己手上的兵牌,宋明阳没有别的支援,唯有把人数优势用到极致。
在三浦筹备第三轮主攻的情况下,26集团军南下的部队遇到了大麻烦。
...
双沟集。
侧翼的49师韩卓勋和拍马赶到的武田一夫第9机械化旅团正面撞上,旷野之上,全师七千号人被武田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战线顷刻间崩溃,好在是前行的41师回撤攻击9旅团的侧翼,这才稍微稳定了局势。
但一旦被第9旅团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