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竹内隆介没有第一时间对这样一个情报部认定的“关键信息”而产生面容上的变化。
德系教育下的中国指挥官与苏式教育下的日本指挥官终将迎来正面战场上的对弈。
这一点竹内隆介早有心理预期。
他甚至期盼着这一天。
小西正宏微微一怔,他再度开口,打断了这片难得的寂静:“阁下,那就是那个竹石清。”
“我刚刚听见了。”
竹内隆介淡淡露出了一个笑容,他将原本投向淮河水面上的目光收回,挪动步子,他不知道自己的心绪除了一丝兴奋和激动还有什么,这些具象的滋味恐怕只有等若干年后追忆时才能准确形容。
“按照情报部的分析,竹石清很有可能接替刘兵团的指挥权,我们对此需不需要作些部署?”小西正宏跟上竹内隆介的脚步,在其右侧后方追问道。
此刻,竹内隆介的目光聚焦在公路上不断驶过的战车,尤其是那些刚刚投入中国战场不久的九七式中型坦克。
这是被誉为日军“二战中最成功的中型坦克”,其57mm向前延伸的短坦克炮似乎以蔑视的目光深入着大别山警备区的腹地,方才这批钢铁机器已经洪河以北创下了奇功,仅凭借一个大队,中岛和就全力击溃了胡宗南的一个精锐加强团,打得“天下第一师”师长落荒而逃。
两个这样的坦克中队如同阅兵式的检阅礼一般,间距保持一致,分作两列,从竹内隆介的身侧幽幽掠过,如果仔细聆听,竹内甚至觉得这些铁疙瘩内置发动机的振幅都是差不多的,这股噪鸣对他而言何其悦耳,夏风由东向西吹拂着,贴着坦克部队的低空形成了嗖嗖的风声,竹内隆介沉醉在这样的氛围里:
“竹石清是一个优秀的将领,他的年轻,他的果决超过了九成以上的中国军官,他从德国人那里学来的那套理论让我们的部队在这片土地上遇到了不小的麻烦,这样的对手是可敬可叹的。”
小西正宏如木塑一般站在旁边,迎风点了点头。
竹内隆介忽然回过头:“但我们不会输给他,你知道为什么吗?”
“请阁下赐教。”
“在中国人的棋术理念中,既讲究力挽狂澜的「神之妙手」,但芸芸千年,真正的赢家总是犯错最少的那个,曾经在伏龙芝军事学院的时候,我的诸多教官都喜欢拿德国当作是沙盘推演的假想敌,在世界大战期间,德国人凶猛锐利的攻击态势和孤注一掷的用兵思路给世界带来了不小的震撼,但是,他们输了,我的每一任教官都说,即便是再打一次,德国人还是会输,甚至会输的更加彻底,因为我们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们,我们是明天的我们。”
小西正宏难以从日语中窥探所谓中国文化的玄妙,但竹内隆介此时的神韵确有几分曾经南京郊区寺庙里僧人的吟诵感,他笑着听下了无法完全理解的一切,但他依然心安:
“竹内长官没把竹石清放在眼里,那我就完全放心了。”
“不,小西君,你错了。”竹内隆介打断小西正宏的话,“何止是放在眼里,我会在此人身上投入百倍的精力与谨慎,我们不会输。”
“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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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希军车在田野里飞驰。
苏明方在地图上拉出了一条最短的路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些看着有些潮湿但亦有浮土的大块田地,生怕汽车的轮子卡在哪一个暗陷入内的水坑里,他的声音随着车辆的颠簸起伏和车前盖同频共振:
“竹长官,这次回去,应该让军械处的人好好检修一下这辆德国车了,我总感觉脚底板下哪咯咯响,后边的车胎好像也出了点问题,但我现在顾不上了。”
竹石清手里端着地图,他的眼珠子跟着车辆摇摆的节奏而上下调整着焦点,听到苏明方的话,他埋着头笑着附和一句:“就这么两三天,跑了上千公里,加了多少次油,走的全是泥秃子路,别说是德国造,你就是太阳造也顶不住啊,响就响吧,先就这么凑吧凑吧开着,没听罗司令么,以后要加油,回武汉去加,他那里不给咱供货了!”
“日本人摧毁了淮河息县至淮滨地区的浮桥,南岸的部队压根就冲不上去,机械化部队一日百里,就这么两三天,前线大喜大悲来来回回轮了这么几遍,好消息是,税警总团的主力突围到阜阳去了,现在应该已经和21集团军合兵了,第1军也就难办了,据说被困洪、汝两河之间,现在是进退两难。”
苏明方偏过脑袋看向竹石清,“我们这次回淮南,如果还要费精力和刘峙斗口舌、辩经论道的话,恐怕战局拖不起。”
“刘峙不会再给我们添乱了。”
竹石清闻言一怔,旋即露出了半侧的眼睛,他不是在看苏明方,而是透过车前窗的中轴衔窥向镜子外面被夜幕打得黑漆马虎的原野,声音就和此刻天际上的色调一样阴冷,“除非刘峙后半生都不想在国民政府里当差了。”
“我们需要先去找仲长官么?”
“直接去罗山。”
竹石清抬腕看了一眼手表,23:37,“我相信刘总司令今晚不会睡着觉,他在等着我,他一定有很多话要跟我说,我们不能让一个年近半百的前辈等候我们这些后辈,这是不讲礼数。”
“他现在正在气头上,我之前在信阳和苗参谋长通了电话,刘峙现在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在司令部里又跳又躺,一会蹦到桌子上哈哈大笑,一会又用肥大的脑袋往沙发底下塞,还卡住了一次,好在是勤务兵赶紧把沙发给挪开了。”苏明方苦笑着向竹石清阐述这些怪谈。
这就好像是民国人通过小说读物去谈论过去东汉末年的那些野史一样。
毕竟这类桥段就算是用文言文写在书上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所以你要我去找仲逸风是想让他保护在我前面,免得我被刘峙那头蛮猪一脑袋撞死是吗?”竹石清笑着问道,“你别看仲逸风那个威风凛凛的公子气概,当初在清凉山的时候,方文坚一只右手就把他摁倒在地上了。”
“我的乖乖,方长官这么彪..哦不,这么英武吗?”
竹石清沉笑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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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的武汉。
一团阴云笼罩在江城的上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萦绕在珞珈山侧,「韩海案」引爆了国民政府积压已久的舆论,尽管军统的公告在最大程度上为国民政府起到了“紧急公关”的作用,但这无法泯灭人类灵魂深处对阴谋论的向往,这样的丑闻依旧被用作各方力量引以造势的工具,成为了枪炮战场外又一场“不流血的战争”。
人们将如何看待一个国家主流媒体和普宣价值之外的事情发生?
就好像你在汉朝看见了“举孝廉”出身的县令当街弑父;
就好像你看见了负责反腐倡廉的官员家藏万贯;
就好像你看见高呼“自由万岁”的当权者亲手将自由者送入监狱;
各方势力粉墨登场,一时间流言四起,对于老蒋本人的谩骂也是数不胜数。
晚间,当老蒋乘坐的公务车驶过沿江路的码头时,那些青筋外露面黄肌瘦的纤夫和搬运工人看向黑色小轿车的眼神令老蒋终身难忘,他保持着目光直视前方,故作毫无波澜的模样,实则攥着手杖的右手已经被汗水完全浸湿。
在没有咬出汪精卫的时候,戴笠建议先把周佛海开刀,平鸿在平汉路南段的收获足以将这位中央委员、中央宣传部长送入监狱。
即便是单纯为了舆论,这时候也应该有一个人出来挡灾,无论韩海外窜南京是否是周佛海亲自指使,但下午四点的抓捕行动失败,周佛海早已逃之夭夭。
“今晚不接受记者采访,走后门。”
老蒋向司机交代着,在驶过居民区后,他的脑袋终于是抵在了车后座的软包靠垫上,疲倦瞬间侵袭全身,即将驶到珞珈山的时候,他看见了军事委员会前端簇拥而冗杂的人群,闪光灯噗呲噗呲地曝光着,他们甚至将门口警卫维持秩序的每一帧画面都捕捉下来,即便是慢速快门中的许多画面都很模糊与怪异,但他们乐此不疲,这似乎对他们来说很有价值。
令老蒋无奈的是,这批记者中相当一部分由国外记者构成,准确而言,美英苏法各有所占,为顾及国际影响,老蒋没办法用武力镇压的方式去清扫现场,否则,他早就让戴笠领着人端着机关枪出现在这帮记者来的必经之路上。
车辆提前一个路口左拐,绕开了军委会,径直向后山而去。
公馆里,老蒋身边能到场的政要基本上全部就位。
但其实老蒋没兴趣见这么多人,很多人的在场反而让他如鲠在喉,毕竟这里面恐怕有不少人都在看他笑话,尤其是那个亲日的何应钦,这家伙现在恐怕正一本正经地推拉着那该死的眼镜框,暗暗叹着:搞了半天,委员长你和我是一样的人。
车辆在公馆之前缓缓停下,陈诚站在最前面,左右分别是何应钦和顾祝同,身后还有如今军委会掌握实权的几人,戴笠站在远端,他更像是一个黑衣保镖,在常勇亲自开门和右手护头的动作下,老蒋探出脑袋,脸色铁青,其实天气不冷,但他仍身着一件黑色披风,他下车扫视众人,向众人敬了个礼。
“委座,快进去吧。”
陈诚将老蒋迎入公馆内,这位领袖今日一言不发,沉默着向前,沉默着上楼,整个公馆此刻快要挤满了人,却只传出咯噔咯噔的脚步声。
白崇禧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他亲自抱着一个文件夹,跟在了何应钦的后面,在走到二楼会议室的门口后开口汇报道:
“委座,前线急报,日本人再占淮滨,摧毁淮河浮桥,现夺路向西,胡宗南第1军有被整个包抄的危险,税警总团两个团几乎全军覆没,主力现在已经...”
“嗯!”
陈诚骤然回头,不张嘴闷哼了一声,示意白崇禧不要在这个时候汇报。
白崇禧迅速撇下文件夹,这时候老蒋说出了自步入公馆内的第一句话,也可以说是第一个字:
“讲。”
“是!”
白崇禧得到了授意,阔步跟上老蒋前进的步伐,接着电文刚刚的地方,“税警总团的主力向阜阳突围,现在和廖磊部汇合,建制还在,现在麻烦的地方在于,浮桥被毁,刘峙的后备兵无法填充到前线,也就没办法帮到胡宗南,「颍河之战」「汝南之战」抽调走了绝大部分军队,现在淮北一线可用之兵太少,而日本人仍在加紧调集第14师团驰援,最危险的情况是...”
“最危险的情况就是,日本人会将淮河变成地图上最清晰而锐利的切割线,彻底将我们在中原的部队分成南北两段,在以后的中国地图上,人们会把这当作一条军事分界线,向子孙后代嘲弄我们国民革命军的愚蠢!我们把本来抢回来的大好局面给弄丢了!”
老蒋在快要抵达自己座位的时候定住脚步,他扭头冲着尾随背后的众军官怒斥一遭,积压的情绪得到了第一轮释放,当然,他不能未卜先知,这条他口中的「军事分界线」在后世的地理学家著作里被官方界定了中国的南北分界线,而如果一切发生,恐怕这场战役要流传千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