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董……赵董,您慢走。”
魂不守舍的赵丰年,如同行尸走肉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实业银行大楼。
阳光毒辣辣地照在身上,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街上照样车水马龙,
黄包车夫在身旁经过,小贩在路边吆喝着,一切如常。
只有他赵丰年
彻底的完蛋了。
听着身后银行伙计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
赵丰年没有回头,有气无力的拦下一辆黄包车,声音含糊不清听,“去赵公馆,快!”
半个钟头不到
黄包车在赵公馆门口停下。
“老板…两角钱!”
赵丰年茫然的从兜里掏出来一块大洋,萎靡不振腿扶着车门站了片刻,才稳住身形。
“老板…这,这找不开!”
“不用找了…都给你。”
“谢谢老板…老板发财!”
将大洋小心翼翼的收到兜里,黄包车夫满脸的兴奋,躬身抱拳一边谢道。
一边想着…回去直接收车。
老板发财!
赵丰年似笑非笑,一心凄楚。
步履蹒跚的向着公馆里走去。
大门虚掩着,看门的门房不知道去哪儿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穿过前院,刚走到客厅,就听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扭头看去
是五姨太的屋子。
赵丰年放轻了脚步,拄着拐杖一步步的走过去。
“……家骏,你倒是快点啊,这些东西都带上,还有那个玉镯子,值不少钱呢!”
隔着窗户,听见是五姨太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你急什么,老头子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懒洋洋的。
“只可惜…咱们下手的晚了,昨个儿家里不少的东西,都被老四给卷走了……”说着五姨太声音一顿,忍不住说道,“不行…老头子身上肯定还有钱!
“刚才银行那边来人……说老头子把银行的钱全亏空了,整整一百多万!那些储户都堵在门口了……哪里来的钱?”
听着房间里自己大儿子的声音,赵丰年顿时五雷轰顶,感觉到天旋地转。
原来…原来
李子文的那些照片是真的。
孽子…畜生!
赵丰年站在门外,浑身发抖。
“呸!你懂什么?瘦死骆驼的比马大,实业银行那么大的家业,就算亏了,还能真的一分钱没有。”
听着房间里突然一阵寂静,五姨太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老头子的那个保险柜里,我见过几次,好像有不少金条。”
“保险柜的钥匙在他身上,怎么拿?”
“那就想办法啊!”五姨太有些不耐烦,“等拿到钥匙,咱们就走,去港岛,去南洋,天高皇帝远,谁找得到咱们……”
门外的赵丰年瑕疵欲裂,哪里还听的下去。
“砰!”
一脚踹开房门。
屋内,只见自己的好儿子,正亲昵的搂着五姨太…而一桌子,正是打包好的金银首饰…大洋。
“老……老爷……”
看着房门突然出现的身影…五姨太脸色刷地白了,而赵家骏也好不到哪去,顿时身子就是一软。
“好!好!好!”
赵丰年眼睛通红,浑身颤抖,举起手里的棍子,劈头盖脸的朝着两人砸去。
“老子今天打死你们两个畜生!”
“爹!您听我解释!”赵家骏一边躲一边喊。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们两个怎么勾搭成奸?”
………
实业银行
赵丰年之前的办公室…如今已经换了主人。
“赵公馆怎么样,还顺利吗?”
正看着实业银行项目明细的李子文,抬起头对着老谢开口问道。
“兄弟们去的时候,赵家除了些下人,早就没人了…听说是赵丰年和自己大儿子起了冲突,甚至还动了手,然后就和姨太太卷钱跑了…至于另外一个儿子,也不知道躲哪去,现在都不敢出来……”
老谢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说道。
“赵丰年那?”李子文身子一顿,目光扫过。
“听说去…听说去找日本人了。”老谢也有些拿不定主意的说道,“只是咱们跟去的人,还没回来。”
“嗯!回头盯着点就行。”
李子文微微点了点头,不过也没有放在心上。
如今赵丰年,如同丧家之犬!
就算去了日本人那里…没有了什么价值,怕也落不得什么便宜。
此刻,
上海滩…
各大报纸头版几乎都登出了实业银行的公告,
“……兹因本行原董事长赵丰年先生个人投资失利,已辞去本行一切职务。自即日起,实业银行由李子文先生全权接管,所有股权已完成合法过户手续……
为保障储户权益,本行郑重承诺:凡在本行存款之客户,凭有效存折及身份证明,可随时办理全额兑付……。”
公告一出,整个上海滩为之震动。
“李董,账对不上。”
李子文请来的几名会计师,擦了把额头的汗,指着密密麻麻的账簿,
“赵丰年用银行的钱做国债,亏了一百多万。但这只是明面上的……他还在外头用银行的名义拆借了至少三十万,还有三笔抵押贷款,抵押物早就被他私下转卖了。”
听见这话,
李子文面无表情地翻着账本,一页一页看下去。
“他娘的,姓赵的,这是把实业银行当成自己的钱袋子。”
李子文忍不住的骂道,
赵丰年这些年仗着自己是最大股东,挪用储户存款炒股票、炒公债,赢了进自己腰包,亏了就从银行账上抹平……
“总共多少?”
几人又算了一遍,声音都有些发颤,
“明账上亏空大概一百多万,加上那些烂账、坏账、抵押纠纷……少说一百五十万打底。”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哪怕是李子文,也没有想到这个窟窿竟然会这么大。
会计师…瞥了眼李子文的脸色,试探着说,“李董,要不咱们……”
“说。”
“这摊子要是太烂,不如转手卖出去?我认识几个英国人,他们对申市的银行牌照一直有兴趣……”
李子文心中明白,立刻抬手打断道
“我接手实业银行,可不是为了倒手赚差价的。”
实业银行最大的资产,不是那些烂账,是它在上海滩经营了四十年的信誉。
“可是,李董…虽然赵丰年兑付了十几万,但是现在账面上还至少有七八十万储户存款……如果没有办法解决的话,就要抵押处理实业银行的物产了。”
“既然把公告发出去,全额兑付,那就一分不少。”
“李董,账上的钱已经见底了……”
“花旗银行那边,同意我们五十万美金授信……还有大陆银行,可以拆解三十万…汇丰银行…也可以调拨二十万英镑……”
听见这话,只见整个房间里众人激动不已。
如果是真的!
那实业银行就真的有救了。
李子文站起身,看着外面还排着长队等待的储户,
心中明白,现在最重要的,
就是要尽快恢复市面上,对于实业银行的信任。
……
第二天的清晨
实业银行门口的大街之上…
早已经蹲守了七八天的储户,看着大门紧闭的实业银行,议论纷纷。
“全额兑付?真的假的?”
“赵丰年都跑了,银行还有钱?”
“听说新来的董事长是个年轻人,怕不是个骗子吧?”
“要是假的,那就完了…我的三千多块钱,现在才取出来八百块钱!”
“挨千刀的赵丰年…可把咱们害苦了。”
只是众人的将信将疑的议论中。
早上八点,
紧闭了两天,实业银行的大门终于准时打开。
柜台后面,摞着一叠叠崭新的银元。
大厅里银行伙计,不再是之前的长衫,一身西装革履…瞧着格外的精神。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新上任的银行襄理,带着两个伙计站在门口维持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