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丰年的车拐出华格臬路,消失在巷口
杜公馆
杜月笙也已经收回目光,拿起那份抵押合同,
手指轻轻弹了弹,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子文兄,你看看吧。”
他说着将合同递过去,
“虹口那幢楼、杨树浦的仓库、再加上实业银行的股权……赵丰年的家底基本全在这里了。”
李子文接过合同,一页页翻过去,神色平静如常。
大约十几分钟后,
李子文终于合上合同,微微颔首,点头谢道
“这次杜先生费心了。若不是您和陈会长出面,怕是不会这么痛快。”
杜月笙哈哈一笑,带着几分亲近,
“子文兄客气了。这种事情,我杜某人办起来总归比你方便些。再说了,赵丰年先坏了规矩,那就别怪旁人照规矩办事。”
说完,对着万墨林,吩咐道,
“去,给赵老板的账户上打三十万,一分不少,就按合同上的来。利息从今天起算。”
万墨林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杜月笙抿了一口茶水,带着些试探
“子文兄,东北军那边,当真没问题?”
“五哥儿那边,我已经递过话了。”李子文眼眉轻挑,语气随意的说道,“三十万的事不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只要利息照付,他不催。”
“好。”杜月笙点了点头,心中一动,
只是脸色不见任何异常,
“那就让他先喘口气。”
如今三鑫公司靠着烟土生意,联合张宗昌,打通津浦线
三十万大洋,
还真放不到眼里。
李子文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指着赵丰年抵押合同上自己的名字。
“杜先生,这笔钱还是我出的好!”
话音落地,杜月笙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茶盖在碗沿上轻磕了一下。
“子文兄,你这是……杜某虽不才,三十万还是拿得出的。”
“合同上白纸黑字是李某的名字,没道理让杜先生出这笔款子…’”
李子文心中却是清楚,
上次语棠之事,再加之今日之事,已经欠了杜月笙两次人情。
若是再多了这三十万,怕是烫手的很啊。
“杜先生是个讲规矩的人,而李某也觉得还是按规矩办的好。”
杜月笙没接话,上下审视了片刻后,嘴角那副笑意重新浮现,也不在勉强,“那就依老弟所言。”
等到一切谈妥了天色不早。
婉拒了杜月笙的挽留,
李子文起身,拱手便要告辞,“杜先生,如今申市时局多变,少帅哪里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便先告辞了。”
“行,我送你。”
“不必了,杜先生留步。”李子文又拱了拱手,“这次的事,在下记在心里。改日再登门道谢。”
杜月笙也不勉强,唤来佣人引着送客。
而自己站在台阶上,目送李子文的背影穿过花园,出了公馆大门。
……
“这位李先生,到底是什么来路?你杜老板在上海滩是什么身份,今儿个亲自替他出头,做了实业银行的董事长,又是拉我过来当见证。这么大的阵仗,就为了帮一个年轻人?”
等铁门重新关上,杜月笙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还未落座,只见陈光甫掐灭烟头,笑了笑,一脸疑惑的问道。
杜月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命佣人取来最近的几日的报纸。
“杜老板,这是?”
报纸展开,陈光甫只是匆匆扫了一遍…
无论申报,新闻报,还是一些小报
大多通篇都是张学良,东北军还有罢工罢市的消息。
只是头版照片上…
站在张学良,宋美玲身旁,和一群西方公使代表的合照那道身影。
越看越熟悉,
终于有些不确定的开口问道,
“这是…刚才这位!李老板?”
“光甫兄,”杜月笙放下茶碗,目光变得认真起来,点了点头,“你我相交多年…倒也不必瞒着你…这个李子文,不是一般人。”
陈光甫挑了挑眉,“哦?”
“上次在黄公馆见他的时候,还是跟在山东督办张将军身旁,这次再见,已经是东北军少帅的参谋,虽说不穿军装,但少帅那边的事,他能说得上话。”
陈光甫微微点头,这倒不意外
方才说到东北军那三十万,见着这年轻人,神色随意,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就已经猜到几分。
“而且,他和北方国民军那边,关系也不浅。”
自从上次一别之后,杜月笙也让手下打听了李子文的不少消息。
“具体多深,我没细问,……但冯焕章的国民军退出北平,西进张家口,联络苏…e,割据一方,听说就是这位小老弟给出的主意。”
“嘶!”
听见这话,陈光甫终于倒吸一口冷气,
谁不知道如今东北军和国民军看似和睦。
其实背地里,早就剑拔弩张。
看着刚才这人,年纪虽然不大,却能在东北军和国民军里游刃有余,关系颇深,果然本事不小。
“他还担任过曹锟…曹大总统的处长。”
杜月笙笑了笑,想到这些,也有些惊奇李子文的人缘之广,
“而且与美国领事往来密切,德国公使那边也时有走动。写的文章,小说在欧美传得挺广。”
陈光甫沉默了,收起了方才的轻视之心。
在银行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人,自然清楚这些背景意味着什么。
东北军、国民军、美国领事……这几条线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在上海滩站稳脚跟。
而李子文一个人全占了,偏偏才二十出头的模样。
“怪不得……”陈光甫喃喃道。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你杜老板这么上心。”陈光甫调侃道,继而神色一变,“只是实业银行…哪怕有了这三十万,怕也过不去这关,赵老板在公债上亏空实在太大。”
杜月笙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光甫兄此言差矣……这小老弟来找我,从头到尾只提了一件事……帮他拿下实业银行的股权和物产。至于银行过不过得去,他没问,我也没提。”
陈光甫微微一怔,皱起眉头,
“只是花三十万拿下控股权,若是银行撑不住垮了,这笔钱不就打了水漂?他图什么?”
“图什么……”杜月笙抿了口茶,嘴角那丝笑意里多了几分深意,
“实业银行根基还在,赵丰年亏空的是公债。虹口那幢楼、杨树浦的仓库,这些实打实的产业摆在那里,哪怕清了欠款,剩下的值不值三十万,光甫兄心里比我清楚。”
陈光甫没有否认,迟疑了片刻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