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让张学良设在蔡家花园西跨院的小花厅里。
虽说是便饭,但还是让人备了一桌上好的津门菜……
再加上几碟时鲜小菜,西式糕点,直接摆了一桌…
张学良脱了外套,只穿着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招呼李子文入座。
周大文刚要告退,直接被张学良留了下来
“你也一起坐,都不是外人。”
几人落座之后,周大文亲自倒酒,给每人斟了一杯。
“来,尝尝,这是从哈尔滨弄来的“增盛通”的烧酒。”
如今的张学良意气风发,相对于晚年的威士忌等洋酒,现在更喜欢喝一些国内凛冽的白酒。
“少帅客气。”
李子文也不推辞…
在草料胡同住的那段时间里,隔三差五和刘长贵来上几杯。
因此一些酒量还是有的。
半斤八两不成问题。
“痛快!”
看着李子文直接一杯下肚…爽快干脆
倒是直接对了张学良的脾气。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人的话匣子渐渐打开。
张学良手撑在桌子上,手里捏着杯子,带着几分酒气,
“你回来得正是时候……这两天的报纸看了?”
李子文放下筷子:“少帅指的是……”
“溥仪来了。”张学良放下酒杯,漫不经心地说,
“前些日子,这位小皇帝,从北平跑到津门,如今住在日租界张园。……我那老师——哦,就是朱益藩朱师傅,还托人带话,想让我去张园见见。”
李子文微微一怔。
溥仪被逐出宫的事,他是知道的。
去年十一月,冯玉祥的国民军把溥仪和一众遗老遗少赶出了紫禁城。
当时自己也在北平,还闹得沸沸扬扬。
没想到这才三个月,这位逊帝就跑到津门来了。
“少帅去了?”
“去什么去。”张学良嗤笑一声,眼中带着不屑说道,“一个退位的皇帝,我去见他?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帮人打的什么主意。”
说着,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要是安安分分在张园待着……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要是还想搞什么名堂,那就别怪不客气。”
不用张学良说,李子文也清楚…
前清虽然已经是过去式。
但不少遗老遗少…郑孝胥、罗振玉、陈宝琛,一个个围着溥仪打转。
说什么‘匡复清室’
不仅在张园里设“行在”办事处,
溥仪也还在以“宣统皇帝”的身份称孤道寡。
“还有段祺瑞那老狐狸,嘴上说着‘尊重优待条件’,实际上对溥仪的事不闻不问。他打什么算盘?无非是想留着这张牌,日后讨价还价。”
当初鹿钟麟派人将溥仪等人撵出紫禁城之后。
便暂住在醇亲王府…
但仍旧受到国民军的监视。
可段祺瑞一上台之后,不仅撤销了对其监控。
更是任由溥仪等满清遗老,在日本人的帮助下,逃亡津门。
“段祺瑞那边态度暧昧。前些日子,日本驻屯军司令官吉冈显作还专门去张园拜会了溥仪。”
“日本人?”张学良冷哼一声,
老张家的崛起离不开日本人的扶持。
尤其是老张现在还没被炸死…
因此对于日本人的态度…
张学良复杂交织。
既佩服日本的军事、工业与组织力…主张向小日本学习、学其强处,
同时也深知两国国力悬殊,东北军难敌关东军,因此也不敢轻易硬碰…
东北军中不少士官派的人,同样倾向小…日本。
当然了,等到皇姑屯的一声巨响…
老张还有吴俊升等人…被炸死之后。
那便是国仇家恨……
只可惜…不管什么理由…
张学良却是不放一枪一炮,三千里锦绣河山…沦落日寇手中。
却是一辈子洗刷不去的污点。
李子文心头一动,想起后世的那些事
九一……八之后,张学良的东北军退回关内。
而溥仪则被日本人弄到东北,当了伪满洲国的傀儡皇帝。
如今看来,这盘棋,早在七八年前小日本就已经开始布置了。
“少帅,”李子文斟酌着开口,想要提醒两句,“日本人那边……狼子野心…老帅也要提防……”
话还没说完,便被张学良摆手打断,端起酒杯,轻笑一声
“我都明白,老帅能不清楚清楚,只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而且日本内阁新上来的加藤那老家伙……已经答应,只要确保其在华的利益……就会尽量避免直接军事冲突”
瞧着张学良胸有成竹,不以为然的模样。
李子文心中明了…
看来张家父子和日本内阁已经有了私下的…勾连。
李子文只好收住话头,好似随意的说道
“不过,小日本素来有以下克上的传统,虽然现在看似宪政派掌权,但是军部那帮人自己玩自己的……”
“行了…咱们先不提这事!”
酒足饭饱,张学良有意叉开话题,拿毛巾擦了擦手,忽然兴致勃勃地说,“对了,等晚上,我带你去听戏。”
“听戏?”
“中原公司楼上,新开了个剧场,请来的是北平的杨小楼、余叔岩,好角儿。”
周大文眼睛亮起来,作为资深的发烧票友,刹那间就来了兴趣。
“杨小楼的《长坂坡》,那叫一个绝。李兄,你可听过他的戏没有?”
李子文见状,也只好摇头不再多提日本之事。
不同于这个时代的人。
看惯了后世的各类电影,电视剧,自媒体,游戏的狂轰滥炸。
对于传统戏曲…李子文还真的没有太多兴趣。
“之前忙于杂务,倒是没怎么听过戏。”
“那正好。”张学良一拍大腿,“今晚让你开开眼。周秘书,去安排一下,定个包厢。”
看着周大文的背影逐渐离去,见得四下无人…踌躇了片刻后,李子文想了想,还是开口道,
“只是还有一事,怕要麻烦少帅一二!”
只是这话刚说了一半…
突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挑,
一个身材挺拔、容貌清正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两人抬眼看去
二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灰色军装,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
“六哥,我在外面就碰到周秘书,听见你说要去听戏,怎么,有好戏不叫我?”
张学良一见来人,脸上露出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