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些许光亮刺破了林梢。
饥肠辘辘的上万日军正在向北后撤，沿途的兵站几乎已经提前撤离，从李家寨正面逃生的军队没有得到任何补给。
大雨让他们的军服湿了又干，泥渍遍布周身，每一寸皮肤都几乎陷于溃烂。
军官拖着厚重的军靴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连古藤长英的将官刀都失去了，现在别在腰间的只是维护他颜面的刀鞘。
他们又不敢走得太快。
败仗如此迅速，即便是走出了大别山，又该如何面对信阳指挥部里那些指挥官呢？
曾不可一世的武田一夫此时痴愣地坐在一辆九五式轻战车里，脑袋伸出舱外，这并不是因为九七式坦克已经全部损失，单纯因为九五式的速度快，如果碰到追击，能第一时间遁离现场。
“战损统计出来了么？”
参谋长骑在马上抵达了缓缓前进的九五式边上，然后武田一夫双目无神地主动发问。
“嗯...旅团长，恐怕我们得有个心理准备了。”参谋长抿了抿嘴。
武田一夫偏过头：“你直说吧。”
“损失装甲车24辆、九七式战车57辆、九五式战车32辆，修械所、燃油、机械配件、卡车等全部留在了柳林，撤离仓促，无法带出。”参谋长哽咽地说。
武田一夫忽然笑了笑：“你这家伙，你直接说我们还有多少即战力就行了。”
参谋长一怔，旋即答道：“还有6辆丰田KB型运输卡车，14辆九七式，其中9辆无法进行作战，以及3辆九五式，额，包括您身下这辆，火炮力量几乎被全部摧毁，还有十几具掷弹筒...”
武田一夫闻言，微微颔首，没再说话。
参谋长这时候追问：“我们如实向坂垣师团长汇报么？要不我们拖一阵子再说，我感觉，我预感啊，我们绝不是败得最惨的旅团，支那军的攻势如潮，我军从上至下，现在已经是混乱不堪，柳林的失利不会是...”
砰——
参谋长的话戛然而止，他瞳孔骤扩地移目身侧，武田一夫的半身已经完全耷拉在舱口的铁棱边上，脑袋因重力而悬在空中，就像是一个红色的吊灯。
这时候，舱内的驾驶员惊呼：“旅团长阁下！武田旅团长！”
然后，周围所有失魂落魄的鬼子兵都看了过来，他们没有呼喊武田一夫的名字，只是齐声痛哭，哭的撕心裂肺，哭的鸟跃林梢。
.....
与此同时，教导总队以三面合围之势再度向大胜关以南的日军发起攻势。
连续打击下，木村旅团不得不集中兵力，收缩防线，16日早七点，木村松治郎命令竹竿河以西的两个步兵大队全部回防正面，又命令向东突围的大队停止进攻，全面用以拱卫正面防线，前哨阵地已经被方文坚拿下，如今，数千人的军队挤在大胜关以南的火神庙附近。
这帮鬼子是最清楚自己处境的。
他们连饭都不吃，疯狂地垒高他们正面的防线，防止方文坚调来苏罗通机关炮对着他们步兵的脑袋猛轰。
而木村松治郎之所以放弃突围，是因为村山翔二已经来电，告知他们108师团马上自定远乡南下，一个师团的生力军出击接应，足够将他们从这个八卦炉救出来。
16日早八点半，108师团依照司令部的命令，兵发定远乡，循竹竿河右路向大胜关方向前进。
......
宣化店镇，大堰村。
“龙骧装甲团这一次伤亡不小啊...”
廖耀湘手里攥着从平汉线传回的战情报告，长长地叹了口气，自顾自地说，“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梅凌风天天在外面排布来排布去的，没少费心思，勉勉强强，凑了一个百车之团，现在，一仗就打废了64辆，我的心都在滴血哦...”
竹石清闻言瞄了一眼廖耀湘：
“老梅这人，从淞沪开始爱车如命，亲自指挥这样惨烈的坦克肉搏战，害，难为他了。”
廖耀湘旋即搁下电文，重新把话题引向战局：“日军在大别山内唯一的立足点被我们拔掉了，我估计日军接下来会考虑全线后撤的事情，大胜关一线已经封住了出口这倒没什么，平汉路，109师团、第3师团虽然败了几仗，但到底还有好几万人呢，还有光黄道上的日军，我们的追击必须提上日程了，预备部队是不是要动一动？”
廖耀湘口中的预备部队就是目前尚未大规模出击的199师、29师、74师。
“总预备队，不动。”
竹石清思索片刻，依然摁住了廖耀湘急不可耐的攻击情绪，“于防守而言，我们已经大功告成，现在各路发起反击，自然是可以收获到不少便宜，但中国军队不善追击，这你是知道的，于进攻而言，我们还缺少一个强有力的战略支点。”
廖耀湘微微颔首，推了推金丝眼镜：“我先电告绍辉，让其第52师抓紧包抄速度，收复灵山后，即刻沿小路封锁出山铺。”
“报告！”
话音未落，机要秘书飞驰而来，“竹长官！廖参谋长，林团来电，定远乡南郊出现大量日军成建制军队，山炮、野炮等轻型火炮数十具，判断部队规模至少为旅团级以上！”
108师团开始南下不到15分钟，情报便传回了兵团司令部。
“怎么还有增援部队？”
廖耀湘怔了怔，他下意识抬腕看表，“大胜关完成合围才多久...”
“把74师李师长和薛参谋长喊过来。”
竹石清没有表现出聒噪，淡淡地向机要秘书扬了扬下巴。
“是！”
廖耀湘偏过头：“难道日军早有准备？”
“先等一会。”竹石清抿了抿嘴。
廖耀湘没等，接着说：“如果日军遣一个旅团，乃至一个师团在外线接应，我估计教导总队兜不住这么大一团敌人，这相当于我们要用一万多人去扛日军两万多人，石清，我觉得该动用预备队了，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喂！”
“建楚，你安静一些，我在思考。”竹石清苦笑着应答，语气轻柔，就像是在哄小孩一样。
廖耀湘叹了口气，旋即安静下来，把目光聚焦在作战沙盘上。
真是一条长蛇。
大胜关以南、以北直至定远乡，日军的阵型天然形成了“一字长蛇阵”，蜿蜒曲折，只是说这里不是平原，不适宜多点突击，山体居然成了这条巨蛇最大的屏障。
思索良久，廖耀湘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报告！”
李汉章和薛禅的到来打断了廖耀湘的思考，俩人进至作战室向竹石清和廖耀湘敬礼，然后在竹石清右手一托后找位置坐了下来，随后把电文递了上去。
李汉章和薛禅看完后对视了一眼，随即重新看向竹石清：
“竹长官，日军平汉遭新败，这支部队应该不是西边来的，不出意外的话，是东边竹内隆介部署过来的。”
竹石清点头表示同意：“也只有竹内隆介还有这个理智去思考和筹谋，刚刚廖参谋长极力要求把预备部队调上去，尽最快速度啃下大胜关困住的两个旅团，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李汉章瞥了一眼廖耀湘，廖耀湘的脸淡淡地摆着，没有多余的表情，他随即开口分析道：
“建楚兄的提议是有道理的，如今敌人已有退意，对战机的把握和进军速度上的控制是更为重要的，教导总队已经三面威压，但要完全吃掉这上万人，需要时间，日军已有后备力量增援，虽也可以派小股部队进行阻击，但恐怕也不会坚持太久，敌人的会师似乎...不可避免，
这样的话，我们应该抓住他们抵达大胜关前的窗口期，予以正面敌人最大程度上的围剿，为后续的决战争取更有利的态势。”
廖耀湘闻言，面色微动，他侧过脸盯竹石清：“石清，看样子李师长的态度与我是一样的，我知道你希望把好钢用在刀刃上，但我建楚愚见，我认为如今就是关键时刻了。”
竹石清笑了笑，他没有选择理会廖耀湘，而是冲李汉章开玩笑道：
“焕文兄，你可不要一味地看建楚的脸色发言哦，我可没有说过我的态度与他一样。”
李汉章一怔，咧嘴笑道：
“竹长官，我刚刚是言之未尽，更大力度的围剿势在必行，但竹竿河一线地势崎岖，教导总队已然是占领了险要，而日军则是极致收缩，前后相依，在这样的战场里，一味地添油的确不是最优选。”
廖耀湘眯着眼，暗道：“倒戈之辈！”
这时候薛禅也开口：
“竹长官，我刚刚回忆了一下日军的作战序列，实际上在大别山以北，他们的番号是基本透明的，结合光黄驿道和新集的战事，我判断来增援的是日军108师团。
如果是一个师团的规模，恐怕不到两天时间，从大胜关到定远乡的二十里山路里要堵得到处都是军队了，这是一条长蛇，打蛇，还是得打七寸才行。”
竹石清：“七寸，愿闻其详。”
薛禅怔了怔，原来是真要说清楚啊，于是他站起身，挪步到廖耀湘的边上，也对着沙盘看了一遭，思考片刻后回答：“要破一字长蛇阵，就切断其南北各部的联系，在包围中继续切割，直到日军逐次被歼灭。”
廖耀湘在旁边嘀咕：“那其实还是要动用预备队啊，光靠教导总队怎么可能再去穿插切割一手...”
竹石清也站起身，沉默须臾后骤然扭头：“我是不愿意在大胜关这个地方投入太多的兵力的，焕文，薛禅，就你们师，就你们74师去，有没有把握在日军的阵型里给我凿一个洞出来？”
李汉章和薛禅再度对视，这一次他们没敢立刻应声。
这样的横向穿插实际上面临几重难关。
首先要有足够的攻击力能够从侧翼打进去，但受山地影响，所以德械的重火力优势无法完全发挥；
其次，突入之后要迅速构建起一条能阻隔南北的火力线，阻止南北日军再度闭合；
最后，作为指挥官，李汉章和薛禅还要考虑自己的部队能否在这样的险境下活下来，一旦被日军全歼或者是击溃，那么穿插实际上也是失败的。
李汉章抿了抿嘴：“竹长官，如果有两个师，则一定能完成任务。”
“如果能给你们加一个师我还至于找你们俩专门来一趟么？直接给你们和29师下命令不就好了——”竹石清缓缓说道，随后看向沙盘，须臾，他再度开口，
“如果我把就在大胜关下的田中旅团整个给你们搬走呢？”
“田中旅团...”
李汉章抵近瞅了一眼。
青木成一第4师团的田中旅团，战斗力极其凶悍，这一点在之前在许昌、漯河战役就有体现，差点给冯治安19军团给全歼了。
“如果没有田中旅团的话，我都不需要一个师，两个团足以完成任务。”
这时候李汉章又非常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薛禅听着不禁泛起一阵苦笑：“竹长官，怎么把田中旅团给挪走啊——”
竹石清反问：“田中旅团和木村旅团的关系怎么样？”
薛禅想了想后答：“田中旅团隶属第4师团，木村旅团隶属12师团，我倒是不知道田中十五和木村松治郎之间的关系如何，但4师团和12师团为了漯河的功绩之前在舆论上争得水火不容，额...我想，他们的关系绝不至于好。”
“在生死存亡的关头，田中旅团会甘愿为木村松治郎而死拼到底么...”竹石清喃喃自语着，“我想，不会，他们的确战斗力一流，但其求战欲望未必最积极。”
薛禅：“这...竹长官您是要...谈判？”
竹石清扭头：“我看可以谈啊，我有听说过他们这次南下，短暂驻兵华北的时候就向18集团军变卖了华北驻屯军后勤仓库里的几千支三八式步枪。”
廖耀湘在旁边苦笑：“石清，和八路的这消息，你...咋听来的？”
“林宏小提过一嘴。”竹石清微笑着扬了扬下巴，然后他就笃定了思路，“王秘书！”
机要秘书迅速立正：“有！”
“电告谢晋元部、梁华盛部，严令其各拿出一部主力，于正午前向大胜村一线的田中旅团发起猛烈进攻，具体的进攻时间由二位旅长自己商定，司令部只有一个要求，打疼田中十五，告诉他，我们要想吃掉它有足够多的手段！”
机要秘书敬礼离去：“是！”
这时候薛禅和李汉章已经恍然而知，这是要以战促谈，“讨价还价”恰恰是这帮大阪人刻在骨子的基因，但要让这帮武装到牙齿、曾也犯下过战争罪行的鬼子兵在这时候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俩人倒还真没有这方面的心理设想，也无法去模拟这样一个场景，因为他们的想象力的确有限。
“如果田中十五突然变得有骨气，不上套怎么办？”李汉章问。
竹石清摸了摸鼻子：“嗯...光是主动发起进攻或许还不够，这在心理上并不能把大阪人逼向死胡同，必须要让他们完全失去退路，失去对兄弟部队的指望。”
薛禅沉思须臾：“还得在增援来的108师团身上下点功夫，但派兵直接阻击，恐怕我们在调动上的有时间上的困难，而且，疲惫被动的阻击会让田中旅团变得更加猖獗的，所以，竹长官，是否可以用斩首的形式？目前，定远乡不正好就在林团的打击范围之内么？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震慑人心了。”
“善！记下来。”
竹石清当即同意，眺了一眼朱铭，话说到这里，竹石清心中的计划已经形成了，“缺少一个谈判家，必须是一个有经验的，老道的，甚至是狡诈的人。”
好久不讲话的廖耀湘也冷不丁在背后补充一句：“还得是我们信得过的...”
然后，竹石清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人名。
他笑着环顾左右后问：“让宋明阳去怎么样？”
“宋长官...”
周围人尽数一怔，然后想了想后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单从任务本身说，的确没有比宋长官更合适的人选了！”
竹石清撇过头：“宋明阳呢，怎么现在商议军机他都不在啊，有没有一点点的责任心？”
朱铭笑道：“竹长官，宋长官这几日都在和记者代表团对接媒体的方面的事情，所以一般在镇子里待着，要不我现在给齐副官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
竹石清眯着眼：“对接媒体？屁！他宋明阳憋着什么屁我还不知道啊，WC，对接媒体，你放他再闹腾两天，指不定马上就有个孩子要叫我竹石清喊小叔了！你马上去给宋明阳打电话，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滚回来见我！”
朱铭：“是！”
“我说你，石清，人老宋也不容易，其实从序列上来说，咱没有对人家的领导权，这段时间在前线帮衬着已经够意思了，你还管这些，小心给人整急眼了，撂挑子就到后边去，看你怎么整。”廖耀湘替宋明阳抱怨道。
“放心，他不敢。”竹石清对此颇有自信，他看了看远端发笑的李汉章和薛禅，“你们先下去部署吧，兵团上下会为你们打开空间，一旦成功，就轮到你们去当这眼中之钉，肉中之刺了。”
“是！”
...
很快，宋明阳带着副官齐泓抵达司令部作战室，距离朱铭打电话差不多过去十几分钟，竹石清没有废话，把刚刚的设想一一告知。
宋明阳连连点头，拍着胸脯表示没问题：
“放心，讨价还价，我最擅长了，川人走南闯北，戏班子、骗子、商贩子，我都能适应。”
竹石清：“我派你去，就是因为你老宋最知道我需要达成什么效果，我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