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的夜色像是一层大幕一样盖在淮南之地上。
幕布下噼里啪啦响着机枪、步枪的射击声。
还有一些步兵炮、榴弹炮、迫击炮之类的炮声。
竹石清背着手,站在灌河的西岸,苏明方、齐泓、朱铭仨人站在身后。
有时候竹石清也会伸出自己的双手盯上半晌,战情汇报短时间内没办法递到他的手上,但伤亡这东西,实际上指挥官心里大概都有数。
据说周至柔在军委会的办公室里痛骂了竹石清一个多小时。
实话讲,竹石清也不希望中苏联合空军部队蒙受打击。
(史河反击示意图)
“127师、78师、87师、第1师、暂编30师、暂编33师、税警第1、2、4、5团,包括从淮河北岸跨浮桥支援而来的61师钟松部,连带着史河前线的所有部队,都已经投入了反击,可以说比较顺利,日军大多已经无心恋战了。”
齐泓向竹石清汇报着前线的情况。
大概九个师的兵力,这几乎是刘兵团目前所有能投入作战的部队了。
濒临弹尽粮绝的日军各联队此时哪来还有心情去占领什么固县?那条好不容易跨过来的大河此时成为他们求生路上最大的阻碍。
面对四面八方传来的冲锋号角,日军开始在史河全线溃退。
竹石清侧过脑袋:“有仲逸风那边的消息嘛?”
“暂时没有。”齐泓摇摇头,“最后一次还是俩小时前那次,他们真的把夏店打成了焦土,我刚刚和苏参谋在地图上标注了一下他们的行军路线,出夏店后,应当就朝西南方转进,经叶家集返回史河以西,这也是最初约定好的路线。”
“电告富金山的部队,抽调两个团,先把叶家集拿下来,把侦察哨放出去,主动寻找弟兄们。”
“是!”齐泓点点头,当即要走。
“等一下,你把电报给我留下。”
“好。”
竹石清接过刚刚统计出来的投入总攻的部队番号,眯着眼一一比对着。
许多番号都消失了。
竹石清摊开笔记本,冲朱铭扬了扬下巴,朱铭会意,将火把抵近了一些,竹石清旋开钢笔的笔帽,在跳动的火苗光影下刷刷写着。
苏明方凑在边上,低声念出:
“40师、102师、46师、125师...”
用笔记本记录,这是竹石清在教导总队才会执行的习惯,后来运用到了德系兵团,直到现在——某种意义上,竹石清也将环绕自己的这支部队当成自己真正的兄弟,即便是这支部队有着不小的缺陷。
苏明方问:“后边怎么办?淮河这一仗应该算是打完了,但是淮北又打起来了,竹长官,我看了一战区的电报,汝南也在日军的夹击之中,难办呐。”
竹石清合上笔记本,瞥了一眼苏明方,没有立刻回话,只是默默将钢笔夹回自己的胸前的口袋里,这才打了个哈欠道:“后边的事情后边再说吧,我想不了那么多事情,我得睡会——”
竹石清的脸上总算是浮现出了一抹轻松的笑容。
苏明方赶紧收住了想要探讨后续作战的想法,如果不是竹石清这个哈欠,他可能都忘了这是个两昼夜没合眼的铁人,高强度的兼顾八方进行指挥,还能站在这河边屹立不倒已经是个奇迹了。
“哦对,如果有第5集团军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是!”
...
实际上竹石清也没办法迅速入睡。
史河前线冲天的炮声不断刺激着他的大脑,疲惫和亢奋在身躯上同时体现,用偏现代的话说,这可能就是“猝死感”吧,好在他还年轻。
他的脑袋里滚动播放着整场武汉会战的每一块战场拼图:
东久迩宫稔彦王的第二军算是在战略上栽了跟头,夏店被整个拔除,意味着他必须重新梳理后勤补给的路线,这是一项系统性的工作,别说是继续落实「叁号攻势」的战略部署,就连能不能在半个月内重新恢复集团式的攻击力他都没法保障....
日军已经在淮河北岸发起总攻,矛头直指阜阳,目前是由113师、114师协助廖磊21集团军拱卫这一根据地,但日军在正面的优势仍然很大,不宜久持;
平汉线由于20师团的斜向穿插,汝南面临极大的压力;
长江的日寇仍显沉寂,但其依旧有重整而来的可能;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个传闻,即日军可能组建「广东派遣军」,要对广州发起登陆作战,这个传闻始终停留在传闻的阶段,军委会内一部分高官认为这是日本人的烟雾弹,目的是缓解武汉正面战场的进攻压力,也有一部分军政官员认为日军确有打通粤汉铁路的野心。
起初两派还会争执一下,在老蒋开的例行军事会议上打打嘴炮,但中原的情况恶化后,大家的注意力也就不在这方面了。
但日军有没有兵犯广州的可能呢?
极有可能!
竹石清在床上扑腾半小时都没睡着,索性又坐了起来,披上一件外套啪嗒点燃一根烟,缓步到门口边上,斜靠在土墙侧。
“竹长官,你咋没睡啊?”
突如其来的低音炮让竹石清打了个寒颤,他迅速别过脑袋,发现是苏明方在院子一侧:“你TM杵在这干嘛,老子他妈以为是军统那帮王八蛋来整老子了!”
苏明方挤出笑容凑近几步:“竹长官,你不是讲有第5集团军的消息第一时间来汇报吗?”
“哦?”竹石清吐出一个烟圈,“现在是什么情况?”
“凌晨两点半的时候,5集团军的一支前卫部队就已经占住了叶家集一角,这时候应该已经和税警总团的弟兄们碰上面了。”苏明方掏出电文,是税警1团发来的。
竹石清长舒一口气:“那便好了,这两天亏了他们了,算是我欠老于一个人情。”
“如果不是第5集团军,这次还不知道怎么好呢...”苏明方同样发出感慨,“竹长官,人家不记恨咱们都烧高香了,我们刚来的时候,逼得「朝廷鹰犬」遗书明志,到后来东窗事发,让人把压箱底的苏德两械的部队全部投入战场,害。”
竹石清瞄了眼苏明方:“你小子在5集团军有故友吧?之前别的部队怎么没见你这么伤感。”
苏明方抬头:“倒是有几个同窗,但也好久没有联系过了,竹长官,我只是觉得像这样纯粹的部队已经很少了,你看看那30军团,前几天慢的跟蜗牛一样,你猜今天怎么着?黄杰黄军团长把警卫团都给拉上去了,别的地方都不去,两师一团两万多人奔着固县就去了,说什么要誓死夺回固县...”
“随他们去吧。”竹石清苦笑须臾,“你说的不错,是得好好感谢人家5集团军,这份恩情记在账上。”
“怎么谢呢...”苏明方跟在竹石清背后喃喃自语。
“全部收归德系兵团好了——”竹石清停住脚步,斜瞥了苏明方一眼,“苏参谋,你看这个办法怎么样?”
“啊,不太好吧。”
“嗯?”
“好,这个办法真好,竹长官,这对于我们和5集团军双方来说都是极好的!”
苏明方快步跟上竹石清的步子,他忽然感觉有些恐怖。
要知道,如果是一支完整的部队是不好吞并的。
但一支残编部队就不一样了。
抛开所有人情道义,仅以人性与利益的角度出发,反而是一支打得破破烂烂但又有些战斗力的第5集团军更有可能被竹石清兼并过来,这也和当初他们从武汉而来的既定战略相符合。
难不成???
让5集团军血拼夏店也是在竹石清的算计之中?
这一切都是苏明方刹那间的心理活动,也不知道是不是表情表现的太夸张,竹石清先一步开口:
“别动歪心思,我要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也就不会在这里守上两天两夜不眠不休了。”
苏明方被拉回了现实,笑着跟上:“竹长官,我发誓我刚刚什么都没有想。”
“走,去前线转转吧。”
竹石清抬腕看表,已经三点了。
“您?”
“我睡不着,你不是对战局有些看法吗?就借这个机会讲了吧。”竹石清摆了摆手,领着苏明方徐徐王灌河边上去。
“战线已经前移了,灌河已经看不见什么了,127师在上游方向已经搭好了浮桥,我可以开车捎您到前边看看,敌人的重炮旅团已经撤走了,没有什么危险。”
“好啊——”
大概十分钟后,德产霍希军官乘用车稳稳停到了竹石清面前,竹石清跨步上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