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树镇以西六里。
教导总队第二旅临时指挥所,一片洼泽边,戴安澜叉着腰,眯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身后的参谋们正在和昌博、黄兴邦核对最后的进攻细节。
“炮营布置好了没有?”
戴安澜抬腕看了一眼表,已经进入总攻时间。
“布置好了。”副官在旁边回应一声,“只等我们的命令了。”
这时候第二旅参谋长廖秋生上前一步,向戴安澜汇报最后的情况:
“旅座,侦察连已经探明,正面,黄家屋连着白湖村一线的田亩地带,日军预计只有不到两个中队的防御力量,但公路上,日军哨卡、瞭望台、拒马防线齐全,最外线构成了纵向的麻包阵地,前后共计三条,错落分布,在镇子口还有完整的堑壕防线,看样子,是鸦滩失守,让这杉山勇多留了个心眼,南面的潘家屋一线,掩映在林子里,情况不明,但就那个环境,估计是藏不了多少鬼子。”
廖秋生,毕业于南京黄埔八期,值得单独说一下的是,黄埔军校自第八期开始加入军事理论、战略战术、外语等科目,秋生虽是辎重科出身,但学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差点就获得机会外派学习,但民国二十二年(1933)的国内外形势已是动荡不堪,稍稍有些遗憾。
“好。”戴安澜闻言点点头,转过身子,嘈杂的环境安静下来,他扫视昌博与黄兴邦道,“情况想必大家已经很清楚了,日军还是老样子,当道驻防,侧翼拱卫,那我们见招拆招,老昌、老黄,你们两个团,各拿出一个营,压制两翼,各部主力,迅速向当道集结,循沿途隐蔽处向正面扑杀,炮营注意向前挺进炮位,重点往小鬼子连接部打!”
“是!”
昌博、黄兴邦得令离去,各自归到已经做好攻击准备的位置上,在此期间,炮营十八具81mm迫击炮、二十四门75mm步兵炮已推到了最前线,在林木的间隔处整齐的排布着,当象征着开火令的电话机响起之后,副营长一面疾步跑向通讯员,同时将右手举过头顶,高喊一声:“各就位!!!”
左手接起话筒,抵在耳边。
那头只传来营长的两个字:开始。
“十发急促射,放!”
副营长振臂一呼,一声怒吼喷涌而出,下一秒,四十二门火炮一齐轰鸣。
炮弹出膛的尖锐嘶鸣迅速转变为了腊树正面战壕上的闷沉爆炸!
皖河一线的宁静,在此刻彻底崩碎。
蛰伏已久的第二旅分出三股攻击流,在宽阔的田地上狂奔,簇拥着MG34的机枪小组在掷弹筒的掩护下顶着狂烟向前挺进。
“就这里!”
机枪班长一个急刹,右脚往地里一杵,这是一个田埂隆起地,具有一定的高度差,紧接着,整个班组娴熟地护住左右,其中两个战士掏出工兵铲开始扩大掩体范围,机枪班长和副射手、弹药手散布在核心区域,MG34机枪啪嗒一下支在梗间,在弹链托起的刹那,清脆的枪响自耳边传出!
哒哒哒哒哒哒——
第二旅的数十个这样的机枪班长在中央步兵的冲击下在两翼形成「侧射火力」,一张扇形火力网骤然形成,位于此网中的鬼子兵甚至没来得及后撤就被打成了肉酱。
正面的麻包阵地在迫击炮与机枪突击的双重高压下当场溃不成军。
独属于MG系列通用机枪的那股近似于疯狂的射击节奏感击溃了正面日军的防守意志,仅不到十五分钟,外线散布的阵地便拱手让给了戴安澜。
...
白湖村。
这里是101师团的总指挥部,位于腊树镇东北五里地,按理说,师团级指挥部至少要与战争最前线保持十五里左右的距离,有时候,这个距离应该更远,但在此时的皖西,这一原则鲜有日军部队所能贯彻,一方面是因为战线凌乱,没办法预估战争爆发在何处,另一方面是大量的河泽、湖汊使得南方补给线和指挥效率低下,无法像北方那样依照公路梳理防区。
所以在听闻腊树的情况后,杉山勇的第一想法是有些惊忐的,教导总队尤以迂回穿插见长,要摸到自己的指挥部来,似乎也就是从地上扒拉出一根电话线的事情...
他第一嘴问出的不是支那军有几多人,103联队是否准备好这些,而是:
潜水之上的浮桥可搭建完毕?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工兵部队提前的抢筑下,潜水上已经搭起一宽一窄两座浮桥,可供101师团回撤到河东。
“师团长阁下,已经确定,发起进攻的...是教导总队。”
在杉山勇询问的间隙里,副官已经同103联队联队长谷川幸造通完电话,疾步回来报告道,“支那军的攻势极其凶猛,腊树正面的防线没有坚持到半个小时就失守了,谷川联队长已经组织联队所有兵力投入防御,但仍无法判断支那军究竟投入了多少军力,是守是走,请师团长尽快定个主意。”
“有何犹豫的?走!”
杉山勇叉着腰,没有迟疑哪怕一秒钟,大手一挥就下了结论,随后又补充一句,“告诉谷川,命令部队梯次阻击,撤出腊树,先在钱家岭方向集中,随即取小路北上,跨潜水!要我给牛岛满防卫侧翼,做梦!”
“哈依!”副官奋力一点头,话音未落,身后的机要员已经把电文递了上来,他接过一看,面色骤变,急忙喊住转身要走的杉山勇,“师团长阁下,急电,命令我们死守腊树。”
“牛岛满那个蠢夫的电报和废纸没有区别!就算是稻叶那家伙给我们发电,也不要理会!”杉山勇气不打一处来,厉声言道。
副官皱了皱脸,苦涩道:“阁下,不是牛岛,也不是稻叶,是吉本参谋长。”
“吉本长官?”杉山勇一怔,“他不是心灰意冷不掌事了么?”
“但的确是参谋部发来的电文。”副官呈上电文。
杉山勇长叹一口气,把电文看了看,显然是有些为难的:“昨天157联队被围攻的时候,参谋部也不出来说几句话,如今,非要等战机已经错失了,知道什么叫颜面了,什么叫不让冈村长官的心血付之东流了...唉。”
“阁下,吉本参谋长向来与园部司令官不对付,甚至以消极怠工的方式去抗衡,怎么今天这么积极,先是命令36旅团全线反击,又让我们在不利战局下死撑,这?”副官凑近脑袋问道。
杉山勇沉沉坐在椅子上,歪着脑袋:“物极必反,你没发现,吉本参谋长消极怠工,那园部司令官较之更甚!甚至连派遣军司令部要抽调第十一军大半力量都不为所动,但你想想,作为和冈村长官一起塑造这支部队的吉本参谋长还能坐得住么?”
副官点点头,恍然道:“这第十一军毕竟不是园部长官自己的嫡系部队....死活与否,存在与否,的确都不太重要。那,我们该如何?”
杉山勇沉默。
约几分钟后,他才干声回答:“命令谷川幸造先坚守,查明敌情,暂时...先不撤退。”
杉山勇很聪明,像这种内部团体的博弈,你可以站吉本贞一这样的老派,也可以站园部和一郎这样的空降派,但万万不能当中间派!
“哈依。”副官回应一声,转身离去。
腊树正面。
昌博率三团主力以「跃进式突击」迅速逼近了腊树的肋部阵地,蜂拥不断增援上来的鬼子兵撞向MG34形成的火力网,画面血腥到难以描述。
谷川幸造亲自登上一处楼顶,举着望远镜向前方眺望,大吃一惊。戴安澜的攻势如洪流般席卷而来,黄家屋、潘家屋一线驻扎的大队同时受到袭扰,无法增援核心阵地,再这样下去,不出两个小时,腊树的正面就会被戴安澜击穿...
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他立刻命令联队直属近卫青木大队迅速前压至黄家屋接替主力部队截击第二旅,以保证正面部队的作战能力。
在腊树的南面,徐家畈地区,迟迟未发动行动的新二团蓄势待发,原本困倦缠身的战士们听见猛烈的炮火,各个爬起身子,在穆枫身后一层一层站着,跟叠罗汉似的。
“团座,这是什么炮?!”
“德式81mm迫击炮。”
“好像比在鲁西那时候看到的炮要更好些了——”几个战士打趣道。
“都是新进口的,之前的型号已经落后了。”
“我们什么时候能用上?”一个年轻的战士激动地问道。
“别多嘴,别多嘴,竹长官已经给你把汉阳造换成中正式了,还在这里不知好歹,那玩意给你用,你能用的明白吗!?”三营长笑着踹了这家伙一脚。
“不说了,我不说了...”
挨了一脚的小战士拔腿就要跑,结果被穆枫一把拉住:
“谁说这些装备我们用不上?我告诉你们,尤其是你,三营长,竹长官明确说过,会分批向除教导队外的部队分配德械武器,但是,你们知道的,四个师好几万人,不可能一下子拿出这么多装备出来,因此,要看表现,要看战斗力,能打的,兴许一月后,一周后,乃至是明天,就能分配武器给我们!只要我们打得好!”
刹那间,所有人都眼冒金光。
“团座,那还等什么呢,让弟兄们上啊!!你看那小鬼子被教导队压在镇子里,绝好的机会啊,这时候我们朝他们屁股捅上一刀,准奏效!”底下的战士起哄道。
“你比我懂是吧,都给老子待着!”
没过多久,前出许久的半个侦察排快步归来,气都没喘匀就跟穆枫敬礼汇报道:“团座,徐家畈,鬼子不太多,村东北口的小路延伸到镇子东面的公路上,沿途停靠了大概二十几辆卡车,还有不少鬼子扛着大小箱子往镇子里赶呢。”
“辎重部队。”
穆枫当即下了判断。
“会不会也有日军的主力?”三营长问道。
“有可能。”穆枫点点头,随即侧目瞄向三营长,“但是,熬他个把小时,就一定不会有日军主力了,就戴长官在正面的这个攻势,杉山勇不把吃奶的劲拿出来,就等着当俘虏吧!”
“那我们等?”
“等!”穆枫斩钉截铁道,“我团的任务本就是封锁日军的撤退路线,你们把警戒哨布置好,守株待兔即可,关键时刻,我们再发起致命一击!”
“是!”
....
轰隆——
轰隆——
鸦滩正面战场上,36旅团重新掌握了主动权,遮天蔽日的战机飞驰而过,重炮联队的滚滚炮火砸向了443团还未构建完毕的阵地,五株枫一线,牛岛满的骑兵大队以极快的速度便包抄到了307团的侧翼,宽阔的中间地带简直是日军驰骋的舞台。
这股反扑让这些头脑热得发烫的战士们重新回归冷静,和战友的生离死别再度上演,日军甲种部队到底还是甲种部队,凌冽的攻势几乎在第一轮里几乎打得两个团来不及向鸦滩进行汇报。
就连唐云山和李汉章都禁不住回忆起曾经一个师正面冲不过日军一个大队的耻辱历史...
这场反攻战已经持续了三个小时左右,443团付出整整三百多战士的性命,才从雷埠乡的山麓下冲出来,一路后撤足足八里地,443团团长郭子民才喘上气,但这时候,电话线早就乱中断联了,没有电台的他有些茫然无措,他只能先命令通讯兵骑马迅速向鸦滩传递情报,自己则领着部队徐徐向铁家冲一线后撤。
鸦滩,74师师部内。
李汉章连着向前线打了好几个电话,但都联系不上443团,他意识到,日军的反扑必然是越过了雷埠乡一线,他深长地吸了一口气,对侧面的薛禅叹道:“薛参谋长,如果没有猜错,36旅团可谓是倾巢而出了。”
“只能是这样。”薛禅点点头,“刚刚我与52师唐师长通了电话,不出意料,五株枫的关口支队也反扑了,这是有组织的,那我们就要小心了,如果部队陷入包围,局面会很被动。”
“但是司令部又要求要死守鸦滩,不许放弃...”李汉章鼓着腮帮子,手里攥着的是廖耀湘按照竹石清的意思发来的电令,纳闷地追加一句,“既然是调虎离山,为何不能避其锋芒呢?这牛岛满明摆着是报复!”
薛禅脑门上的青筋明显抽动了一下,缓了一口气之后回答道:
“师座,以我对竹长官的了解,这样的决定肯定不是一拍脑袋下的,应当是有其背后的深意的,我有些想法,但也不知道是不是能切中竹长官的意思。”
“你且说来——你长期跟在他身边,你都参悟不透,那我们就甭说了。”李汉章急忙凑上一步道。
薛禅抿了抿嘴,理了理思绪后分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