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庆,临江码头。
园部和一郎身着黑色和服迎着江风,微微抬着脑袋,感受着皖中的细雨绵绵,跟在他旁边的只有他的亲信副官横山中一,俩人显然是在等候着什么人。
“阁下,他真的会来吗?”
横山中一撑着伞,有些担忧地别过头问道。
园部和一郎抿嘴眯眼,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盯着江面,他的内心也在打着鼓,第十一军可以说是到了最「危急」的时候,军统掌握的情报完全准确,由于在长江一带迟迟无法取得突破,先是江南推进受阻,随后江北亦是效率低下,在这种情况下,畑俊六有意让园部和一郎率少量部队驻守安庆作皖中大本营,而调106师团、116师团、第6师团,甚至是波田支队向大别山集中,辅助东久迩宫稔彦王击破刘峙所部。
但这也就是意味着第十一军名存实亡,而他这个新上任的司令官也是有名无实,更重要的是,这个位置仿佛就是一个火坑,他还无可外调,这令他十分头大。
已是下午两点,雨势渐大。
江面的波涛肉眼可见的翻腾起来,雾气弥漫开来,横山中一再度转过头,劝道:“司令官阁下,估计是不会来了,我们回去吧,下午四点还需要召开军事会议。”
“没有活人的军事会议有什么开的必要么?”
园部和一郎语气冰冷地回答道,看了眼腕表后,沉声道,“再等等。”
“哈依。”
俩人遂再度把目光聚向江心。
又过了五六分钟,总算有一艘小艇破雾而出,徐徐靠向码头,园部和一郎心头一喜,赶紧一摆手,领着横山中一贴了上去,守在岸畔。
“好久不见,园部。”
艇内出来的那人,正是第十一军首任司令官冈村宁次,此时他的职务是「苏沪预备师团整理处机关长」。
“冈村长官,慢些——”
园部和一郎毕恭毕敬地上前搀着冈村宁次下来,若细细一想,这样的场面还真是有些玩味,“冈村长官,昨日斗胆向您去电,请教这作战事宜,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冈村宁次干笑道:“我一个二线部队的整理官,能被你们记挂着,我已经很满足了。”
“哪里的话!”园部和一郎故作气愤道,“派遣军司令部实在不了解第十一军的情况,要我说,畑俊六司令官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关东军那边,这才误解了长江战线,这几日我翻阅众多战报,从皖中之战开始,直到后来的马当攻防战,实际上,支那军不断抽调力量,罗卓英的19集团军,武汉卫戍部队之江防军,还有教导总队,鄂东兵团这样的力量,而派遣军司令部居然以一次之失利便要长官您退居二线,这实在是不公平,就算是当着畑俊六司令官阁下,我园部和一郎也是这个态度!”
看见园部和一郎这样表忠心,冈村宁次还是笑笑,不管这家伙是做表面功夫还是什么别的,至少冈村宁次现在心情不错。
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见自己的继任者「落魄」,这是更重要的。
俩人捎着俩副官到振风塔喝茶。
仅看四人的着装便知道,这次见面没有用官方的名义。
当听园部和一郎说畑俊六要把第十一军肢解增援北方时,冈村宁次面色微变,隐约间夹带着失落,抿了一口茶后说道:
“在我看来,长江战线对于整场武汉大战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如果司令官阁下是希望快速在北方打开局面,这无可厚非,毕竟第十一军如今的表现欠佳,但问题在于,一旦我们丧失了对鄂东和赣北的威胁,那蒋介石是否也能够抽调他的第1兵团和第2兵团北上增援呢?”
园部和一郎给冈村宁次再度斟茶,点头应和道:“冈村长官的见解我完全同意,作为第十一军的现任司令官,我也不想让长官您的心血付之东流...但实在是能力不济,没办法让派遣军司令部看到江南的价值。”
冈村宁次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园部,你错了。”
“哦?请前辈赐教!”
“无论你怎么看,派遣军司令部怎么看,长江战线的价值都在这里,当初是由我制定的溯江攻略计划,我在里面详细陈明,溯江而上,除威胁武汉东南侧翼外,还可以南下,经南浔路攻略南昌,若加大兵力投入,还可以抄袭粤汉铁路而断绝武汉的后路,侵袭湘北,甚至可以策应未来对广州的作战,这些,都是北方战场所不能达到的。”冈村宁次意味深长地说道,“按照大本营的战略考虑,武汉会战,应当是中日存亡一战,我们便是要毕其功于一役,那么,长江战线岂可忽视?换言之,即便是北方再顺利又能如何?没有办法一举击垮蒋政府,只要绝对意义上的战略包围,才能实现目标。”
“醍醐灌顶!”园部和一郎如沐春风般点点头,“前辈的见解实在是深刻,只可惜派遣军司令部只顾眼前...”
“不。”冈村宁次摇摇头,“园部,第十一军握在你手里,你是司令官,你有办法去处理这一切。”
“啊?”园部和一郎一怔,他露出苦笑,“前辈...第十一军如今是认你不认我,我实在是调不动前辈的这些爱将,今番劳前辈到此一趟,可否出面替我...”
“没有那个必要,哈哈。”冈村宁次笑了笑,“这事要是传到外面去,畑俊司令官还要觉得我在背后作威作福,不过园部,你要掌握这支部队的指挥权,实际上不难,也无需我出面,你要牢牢把部队按在长江,不北上增援,实际上也不难,这需要你灵活处置。”
“求前辈教我!”园部和一郎猛然站起身,脑袋沉沉一低道。
冈村宁次也站起身,移步至窗前,看着滚滚江流,吟道:
“少壮军官岂会没有血性?他们之所以此时不服管教,是因为战场风平浪静,真要开战,真要再落得个大败,谁还能保持此番桀骜,不予你听?另外,既然派遣军司令部执意调兵北上,你且作整理即可。”
园部和一郎愕然:“这...真要北上么?”
“光明正大,坦坦荡荡地聚集北上之兵,我相信支那军不会坐视不理。”冈村宁次笑道,忽然感慨道,“你如果完全执行畑俊六的命令还落得失败的局面?甚至连皖中都遭到威胁,那畑俊六司令官还会让你们北上么?”
“嗦嘎...”园部和一郎恍然大悟,他猛然看向冈村宁次,试探性问道,“故意败上几阵!?”
“无论你采取什么方式,无论是胜仗、还是败仗..最重要的是,体现出你的价值,屡战屡败不一定没有价值,手里没有军队,那就真的没有价值了。”
“多谢前辈指教!!!”
园部和一郎欣喜若狂,但同时,他再度开口问道,“前辈,万一支那军不对我们产生威胁,到时候左右不了畑俊司令官的决策,这...”
“园部,你远不够了解你的对手——”冈村宁次笑笑,“记住竹石清这个名字,他会是你最大的对手,今天,未来。”
“明白了...”
言罢,没过多久,冈村宁次便领着副官乘艇而去。
园部和一郎和横山中一在振风塔下晃悠,绝大部分问题已经有了办法,原来「无为而治」也是一种办法,冈村宁次不愧是中国通,真把中国那一套政治哲学学透了,被需要才是最重要的,你不急,总会有人急的。
....
七月三日,傍晚。
竹石清在宿松召开一场「夏季攻势」的战前部署会议,用以敲定最后的作战细节,74师师长李汉章,52师师长唐云山也是火速赶来赴会。
由参谋处主任柏辉阳进行总体阐述:
“诸位,考虑到兵团目前的现实处境,没办法将所有的部队投入作战之中,但本次行动在战役效果上不能打折扣,因此,与竹长官商议之后,我们决定以两个主力师,加之教导总队二旅,虎贲团、飞熊团、炮团以及总队直属部队共计约三万六千部队直接投入作战,我们的核心目标,一,给予日军有生力量之最大杀伤,二,威胁安庆外线核心据点,具体来说,便是潜山、石牌、高士。”
柏辉阳缓了口气,扭头看向竹石清,竹石清没有发言,他便继续指着地图部署道:
“战役第一阶段,「闪击鸦滩」。第52师、74师,各留下一个团驻守防卫区,其余主力,悉数向鸦滩外线靠拢,务必集结四个团以上的兵力,向鸦滩发起快速进攻,我们会调派炮团为你们提供帮助,此仗,二位师长要亲自指挥,不容有失,日军有足足一个联队,虽不是甲种部队,但实力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