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司令。”
“陈部长。”
俩人相视一眼,眼神相交之时,便已经达成了共识。
至少要在最大程度上保存中国的主战力量。
陈诚很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他的头号任务是压制亲日派何应钦系,而他的土木系,自淞沪开始便崭露头角,这其中掺杂的一个关键人物,自然就是竹石清,无论是出于公理还是私情,这位工于政治的政客这一次算是违背了自己的人设。
“如果打不垮日军,反倒是战场陷入颓势,我陈诚就跟你们一起完蛋了。”
临走之前,陈诚阴声向李宗仁传达一句。
李宗仁很严肃:“人命堆出来的不会是玩笑。”
“那就好。”
陈诚微微颔首。
竹石清立在二人之侧,仅凭这只言片语,就辨清了眼下的态势,想来陈诚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似乎有些在意料之外,但又仿佛在情理之中。
李宗仁的目光来到竹石清身上,此时已经是转钟四点,再过一会,天都要亮了,竹石清俨然有些憔悴,仿佛老了好几岁,身处一线,殚精竭虑处处考虑不说,还得时刻注意这弦外之音,确是不易,因此,德公的眼神里,是怜惜,是打抱不平,是遗憾。
如果这小子在中原大战之前就在桂军帐下...
兴许有些历史将会改写呢?
“石清,辛苦了。”
千言万语只汇成一句话,李宗仁吁了口气,缓步上前拍了拍肩膀道,“咬紧牙关。”
“是!李长官!”
“走,去微山。”
陈诚何尝不乏,但此时此刻没有休息的空间,他领着竹石清便往指挥部外边去,这时候副官还和几个勤务兵提着油桶给汽车灌油...
也好在是此段交通方便,道路平直,这要是换成越野路段,早就给陈诚这破卡给颠坏了。
“陈长官,准备好了。”
副官比了个“OK”的手势,拧开主驾驶的车门,就被陈诚喝断:
“你去下一辆车。”
“啊?”副官一怔。
陈诚侧首看向竹石清:“石清,你亲自开,替老长官当一次司机,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石清应该做的——”
竹石清点了点头,亲自上了主驾驶,此时他并不是困,而是一种高亢感,脑袋虽然昏沉,但意识却又清醒,副官也是识趣,知道陈诚需要私密环境,带着所有警卫与侍从上了第二辆车,包括竹石清的副官穆枫。
两辆车一前一后,由铜山转向公路,打着明亮的车灯,向着微山前进。
陈诚右手搭在窗框边上,静谧地点燃一根烟,啪嗒啪嗒地抽着。
竹石清平静地开着车。
整整半个小时,二人皆无言于途。
当车过了柳泉镇的时候,夜幕下黑压压的微山湖便已然可以窥视,陈诚第五根烟刚好抽完,他忽而看向伸手不见五指的湖面:
“和几个月前的蕴藻浜像极了,石清,你还记得么,日军第3师团在那时夜袭,你的预备营连战一昼夜,打得酒井支队没了心气,无可奈何,最后落魄而去。”
竹石清听后笑了笑:“陈长官,蕴藻浜一曲小河,和这宽纳的微山湖如何能比呢?”
“是啊——石清。”
陈诚向窗外吐了个烟圈,“曲流难比大湖,散兵难敌群师,这日月俯仰之间,蕴藻浜换成了微山湖,预备营成了教导总队,但你竹石清,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营长么?”
“陈长官此话...”
竹石清明白陈诚的意有所指,但他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人生本就天然分成了许多阶段,在江宁县当县秘的竹石清,在预备营的竹石清,在教导总队的竹石清注定是不一样的,思虑片刻,竹石清回问一句,“陈长官可还是淞沪南京战场上,挥斥方遒的那个司令官么?”
陈诚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他服了,的确,人无完人,这救火队长连他都不愿意再当,这个问题对任何人都适用,如果你的面前有两个职位,一个是南京卫戍司令官,一个是国民政府军政部部长,你会选择哪一个?
“石清,以你的聪明程度,你知道我来徐州是为什么。”
竹石清依然避重就轻:
“以陈长官的身份来此,相必是要亲眼见证这场大捷——”
陈诚一时语塞,表情瞬间严肃起来:“我真是不好说你,如果是别人,倒也罢了,你竹石清,就不能参悟委座的意思?你一个星期前跟委座怎么说的?监视桂系,寻一个此消彼长之势,你是怎么做的?”
“我当然有在监视。”
“成果呢?”
“21集团军三天来血战台儿庄,阻挡三万日军南下,功不可没。”竹石清一本正经答道。
“你最好见了委座你也这么说!”陈诚气愤道。
“陈长官,此言无虚啊——”
陈诚刚准备接话,但转首看向竹石清,这家伙脸不红心不跳,他顿时明白了,要作政治演员,军委会六成以上的人都可以翩翩起舞,一周前的竹石清也可以趋炎附和,但要作决死之将,即千人也难寻一竹,这不是竹石清脑子犯蠢,而是他内心深处已经做出了选择。
这些选择,都是明码标价的。
“其实,有些事情只要目的达成了就好。”
陈诚出了口气道,“分明没必要惹上麻烦,第一时间把责任甩给李宗仁,委座不会有任何怪罪,你知道委座最怕的是什么,你还偏往枪口上撞,我有时候,真的理解不了你,南京那时,你就干过一次,这一次,更是错上加错。”
“什么是对,什么又是错呢?”
竹石清目视前方,喃喃道,“陈长官,渡江得生的那几万百姓,那上千的孩童该活还是该死?津浦路已经打了两个多月,拼光的第3军团,22集团军,3集团军等一系列兄弟,他们的死,是对,还是错?”
“这不是一个概念。”
陈诚抿了抿嘴,摇了摇头。
“既然委员长把我派到第五战区,我教导总队难道不该遵从战区长官部的军令?军委会何故疑人用人?要用强权实现对军队的绝对掌控,却又不能树立强权所应具备的绝对权威,撰写着齐心抗日的文章,却又做着背后拆台的事情,如此便对了么?”
“够了。”陈诚抬手打断,
“——这是政治上的事情,政治是不存在对错的。”
“但眼下有。”竹石清冷声道,“斗桂斗晋,就算是斗马,我竹石清都可以为军委会冲在第一线,但偏偏此时,不行!如此役能尽可能地改变这场战争的进程,能改变国民对于这场战争的看法,能凝练更坚强雄厚的军心民心,我竹石清不愿追悔终生,更不愿遗憾千年。”
陈诚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周遭,车轮轧过碎石路的声音滋滋的作响,不知不觉间,远天露出了鱼肚白。
“行事岂能只问厉害,不问是非呢——”陈诚苦笑着自嘲一句,“只是可惜了石清,如果早知要有这么一场胜利,我陈诚也不会抱着这军政部不放,我宁愿来与你并肩作战。”
“陈长官,不可惜,您这不是来了么?”竹石清笑了笑。
陈诚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燃了第六根烟:
“先把这一仗打好,剩下的,你不要管,也不要问,按照我说的做。”
“陈长官,我不要紧,发配边疆,杀头,软禁,任凭中央处置——”竹石清耸了耸肩,倒显得轻松,“陈长官不必为了我...为难...”
“别喊我陈长官,以后老子喊你竹长官!”陈诚气得连呛了几口,“我混迹国民政府也有这么些年头,要是这点事情都办不了,我就不来你这里了!”
竹石清饶有兴致地问:“具体要如何做?”
大名鼎鼎的“小委员长”,针对这样的政治事件,肚子里会有何种路数呢?竹石清果真好奇,尽管他也有自己背水一战的决死之策。
“其一,尽可能歼灭更多的日军,以壮声势,宣扬大捷,捷报通电全国,军政系统,新闻、教育、文学各界。”
陈诚瞄了一眼竹石清,还是有些不放心,索性摊牌,
“其二,立刻派出一拨人,在在一战区、五战区各集团军,各军,各师,传播消息,武汉行营要效赵构十二道金牌之典召回教导总队功勋指挥官竹石清,教导总队已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其三,不管是军统,还是中统,就算是委员长站到你面前,咬死一句话,党内,军内,有通日之流,此间所发生一切之情形,皆归于此,这一点,就算是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也要这么讲。”
“透彻啊!”
竹石清微微一笑,情不自禁鼓起了掌,“陈长官招招都在点子上,只不过,这通日一说,李长官之前也并非没有和委员长探讨过,只是...以委座的性子,陈长官觉得,他会怀疑自己的近人么?”
老蒋实际上是有些刚愎自用的,时人很难改变其先入为主的判断,在他的脑子里,定义你是好人,那就算是你杀了人,强抢了民女,你在他的印象里,那还是个好人。
陈诚抿了抿嘴,闭上眼睛,长吁一口气。
他所有的精明几乎在这一晚被全部激发出来。
“陈长官?”
旁边竹石清的语气已几近挑逗。
陈诚侧过脑袋,俯低而慢凑而来,一字一顿道:“那就一口咬定,是汪委员的部下通日。”
竹石清猛然心头一紧,踩了一脚急刹。
嘶嘶嘶——
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了火星。
“陈长官,这...”
“照做就行。”
陈诚扬了扬下巴,“我会在其中斡旋,如果这样委座还不能打消处理你的念头...哼哼,那你还真就非死不可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竹石清重新打燃汽车,笑着吟诗。
“行了行了,你行了!这是微山湖,不是零丁洋!”
车外的光线逐渐明亮起来,陈诚困得不行,还是靠着睡着了,在渺无人烟的二线道路上,竹石清还能望见列着队的日军战机飞向台儿庄地区,那里的围歼战还在进行,身旁的陈诚固然是全心帮了自己,但竹石清清晰地知道,他有着其本身的“算盘”:
他给陈诚说的并不全对,这一次不站台老蒋,不仅仅是少年意气的是非之论,更精确的讲,这是一面旗帜,一个人设。
什么样的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