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的目光从津浦路上的滕州小县,转至苏鲁,乃至整个中原,你所考虑的将不只是龙山的得失,哪怕是只看着地图上犬牙交错的兵力调动也可以知晓,这注定是一场决定五战区乃至中华民族未来的决战。
这片土地是何其浩瀚雄伟。
一条黄河西东奔涌,横跨数省,古来之运河穿破鲁南,蜿蜒绵亘,三条铁路线横纵星罗,近代交通网络皆汇聚于此,这简直是上天安排的战场,就好像注定这里要有一场空前的厮杀。
截至三月中下旬,敌我双方不断加码,誓要在此处拼出一个结果来。
战事发展到这份上,以李宗仁为首的第五战区诸将已经不求拿出什么万全之策,在不断的变化面前,众人惟愿行最合理之决策。
在龙山反攻战进行到最后阶段的时候,五战区长官司令部依旧灯火明灼,李宗仁独自一人徘徊在那巨幅地图之前,地图的正上方有一条标字,即【津浦路作战态势图】,李宗仁在这里待了许久,他的脑子不断推演着所有可能出现的情形,预设了所有决策的可能性。
这一定是他上任五战区司令官以来最难以入眠的夜晚。
是破釜沉舟?
还是保存实力?
武汉军事委员会关于战局指示的意见依旧在深夜不断地发向了徐州长官司令部,这些电文目前都堆在参谋长徐祖贻的文件夹里,再没有出现在军事会议的研讨桌上,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很清楚,军委会是无法在武汉的人声鼎沸和普天欢庆下作出对战区真正有意义的决策的。
晚上十点半。
徐祖贻带着副司令长官李品仙敲开了指挥部的门,这里面早已烟雾缭绕,中堂偏北的一处角落里,还有些没有完全踩灭的烟蒂。
“德公,您少抽些烟,白天说起话来嗓子都是哑的。”
李宗仁缓缓回过头,看见俩人入内,自己也是沉沉坐下,问道:“燕谋,龙山的情况怎么样了?”
“22集团军刚刚把122师的电文转回来。”徐祖贻面露愁容,从文件夹里摸出一张文纸,
“日军今夜从三个方向猛攻滕县外线阵地,十点的时候,大坞镇已经被突破,日军久保旅团没有停止进攻,而是以一个大队的兵力,继续向滕县西门扫荡前进,正面的情况也不理想,坂本旅团协同龙山上的一部日军,钳击了界河,122师347旅在狂轰滥炸中通讯中断,退路被截,情况十分危险。”
“东沙河呢?”
李宗仁停顿数秒后开口问道。
李品仙回答道:“李长官,东沙河一线日军的攻势倒是弱下来不少,川军团判断,应该是龙山的反攻,牵制走了小鬼子一部分主力。”
李宗仁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弦绷得太紧,就容易断,22集团军四个师,才两三天就打得分崩离析,我们第五战区要看在眼里,燕谋,鹤龄,我丑话说在前面,在这个节点上,我不允许任何人,任何部队浪费这争取来的宝贵时间。”
徐祖贻怔了怔,他和李品仙对视一眼,攥着文件夹的手不由得又紧了些许:“德公,您是不是已经下决心了?”
李宗仁微微闭了闭眼,叉着腰伫立在地图之前,现场的气氛有些凝固,几乎落针可闻。这和龙山上的漫山杀声完全是两个极端,不大的办公室里,一盏台灯在黑暗的裹弑下只冒出微弱的光芒,深黄色均匀地撒在桌面一角的相框上,里面的相片正是他的夫人郭德洁。
“德公...”
徐祖贻轻声跟上了一句,像是提醒,又像是安慰。
李宗仁闻言,迅速扭身挪步至二人一侧,锵锵下令道:
“给21集团军发电,命令集团军主力火速向台儿庄运河阵地开进,务必于明日傍晚前完成作战部署,如不能按期抵达,当以集团军司令长官为首,军法论处!”
廖磊的21集团军,此时是徐州北线战场唯一一支没有与日军全线接战的部队,配合庞炳勋军团血战莒县之后,他们便沿着公路线撤到后方整编,现部署在陇海路向东延伸线上的邳县,原本是作为张自忠军团的二线接应部队,同时还警戒着海岸线上自南通北上的华中方面军的部分日军,在这个节骨眼把最后一张牌加持到台儿庄...
李宗仁的决心徐祖贻和李品仙已心知肚明。
“德公,问题是...军委命令,要东进兵团先拔除商丘一线的国崎支队,再寻侧击日军南下之主力战机,要津浦路正面扼守为要,切勿陷主力与敌俱焚之困。”徐祖贻还是拨开了那份文件夹,里面的文纸至少堆了七八张,其中三张是老蒋的亲电。
作为战区参谋长,徐祖贻也面临重压。
这不仅是一场战役的问题,实际上,许多人的政治生命,都与之相系,这是个现实的问题。
战区决策层,实际上就是搭班子,在这个以桂系为主导的军政团队里,徐祖贻并不能严格意义上算李宗仁的亲系,他不是广西人,这次任参谋长,是他与李宗仁的第一次正式合作,换言之,假若徐州会战结束,他这个抗命不遵,罔视领袖的参谋长以后又当何去何从?
这些,李宗仁全都知道。
当徐祖贻还在说话的时候,李宗仁将文件夹用手压下,现场顿时寂静无声,那双遍布血丝的双眸此刻死死注视着徐祖贻的眼睛:
“燕谋兄,我想,中国军人从过去十几年的内战厮杀中走到如今,很不容易,想当年,中原大战之时,各路军阀争名夺利,跋扈地盘,大发横财,诸多事情的对错,或许今日无可言说,但时间总会说明一切,总会说明这一词一句,一字一语间的意义与精神。古语便云,在其位而谋其政,你我军人,如在此时动摇,何以面对还在龙山上浴血搏杀的将士们的英容?”
“德公,你不必说了,我徐祖贻,自当五战区参谋长以来,就从未想过个人之苟安,全为抗战大业计,如您所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徐祖贻吸了口气,眼角渗出一抹泪花,咬着牙出着气说完这句话。
“好!”
李宗仁右手化拳,狠狠地砸在桌面上,“马上电告竹石清,徐州正面之防御已到最后之生死关头,22集团军已经开赴最后的战线,十万大军或生或死,就在朝夕之间,要他率东进兵团,务必在后日正午之前,侧击津浦路之敌侧翼,至于国崎支队,以偏师袭扰围困为主。”
“是!”
俩人敬了个礼。
李宗仁的话固然有力量,但真实的问题摆在眼前,作为副司令长官,李品仙试探性问了一句:
“李长官,22集团军已是咬碎了槽牙,21集团军又是残编,如正面防线被击溃,那时当如何?张自忠军团的退路会被切断,庞炳勋、关麟征等部都会陷在鲁南的村落里,战场已经混乱到了我们无法估量的程度,我们是否还有后手,以应付各种变数?”
“没有后手。”
李宗仁摇了摇头,“如果非得要说一个变量,那就只能是东进兵团,我没有给竹石清下达具体作战部队的推进指令,正是觉得他站在局外,对于战情战况,会有不一样的认识和洞察,六万之兵,多者多矣,少者少矣,关键在于如何使用,至于你说的,所谓战局混乱,阵线不紧,后方空虚,我看的确是问题,但又不是问题。”
徐祖贻一怔:“德公此言何解?”
李宗仁徘徊着解释:“二位,我们现在在商讨的,不是为了简单地守住徐州,如像当初陈诚到徐州所说的那样,十几万部队会师运河,与日军展开全面搏杀,那时,焉有不乱的道理?问题不在乱,而是如何乱中求胜。”
“那,战区司令部需不需要适时后迁?到萧县或是双沟集如何?”徐祖贻看了看李宗仁,又瞄了眼李品仙,随后提议道,“这样也好进退有度,应变不虞。”
“指挥部的位置不要动。”
李宗仁轻声否决,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我们撤走了,让前线的战士们如何想?二位,在我李宗仁的心里,这场战役已经没有退路,箭已经搭在弦上,奔腾的烈马马上就要松开鞍缰!已经有太多的将士埋葬在鲁地,我们活着的人除了给他们烧些纸钱,唯一能做的,是给他们争取一个像样的结局,给中华民族,争取一个像样的结局。电告各部,司令长官部绝不会撤走,我们将是徐州最后的屏障,天亮之后,司令部前移至,铜山。”
“是!”
大兵压境之下,不后撤,反而前进十几里,把自己置身在日军的炮火之下,第五战区便是要以这种方式告诉世人,拼了!
至于说最后所谋求的结局...
李宗仁在最后淡淡地说:“如果只靠五战区一己之力便能粉碎日军打通中国交通网络的野心,我想,吾人会为之骄傲。”
....
与此同时,两百里外的龙山之巅。
石原联队终于在宋明阳的攻势下,不得不急电正在强攻东沙河的日军大队回收至龙阳,随即增援山上,但,这需要时间。
特务连连长张康已经亲自背上喷火器,摁着旋钮嘶吼着向日军的大营冲去,在硝烟黑云下,喷射出的火焰如一条长蛇,疯狂舔舐着面前的一切,被两向夹击的石原亮带着一支残编中队紧紧不断向山北一侧收缩,这里还有日军一个直属炮兵大队,除去炮手,还有大概四百人能拿枪防御,依靠这里,石原亮稍稍稳住了战线。
宋明阳此时已经占据了山体的绝大部分,但北面石原亮的顽固抵抗让德械团依然有些被动。
“弟兄们,把小鬼子们打下山!跟我冲啊!”
秦晨站在被石原亮遗弃的联队部之前,举起冲锋枪振臂一呼,领着身边上的一个排就冲了上去!
哒哒哒哒——
哒哒哒哒——
日军的炮兵阵地外线麻包阵地上架设的两挺重机枪一左一右同时开火,密集的火力席卷而来,秦晨左右的战士瞬间被子弹打翻,坠身倒地,其本人也被一颗子弹击穿了胳膊,一个踉跄后仰跌地。
“妈的,莽夫啊!莽夫啊!”
在后边还没回过神来的宋明阳气得直拍大腿,急匆匆下令道,“手榴弹!手榴弹!”
战士们闻言,立刻照做,一个个把德式长柄手榴弹悉数掏出,鼓足了力气砸出,迅速在阵线前砸出一道烟墙,就着这个间隙,宋明阳吸了口气,带着齐泓立马冲出,嘴里急吼:
“救人!救人!”
手榴弹毕竟不是烟雾弹,所能起到的视野遮蔽效果有限,此时的日军压根不计较什么子弹损耗的问题,每一个机枪手都咬着牙,红着眼,发了疯似的对着这股突入之敌扫射,子弹穿透烟雾,又击伤了几十个战士,秦晨躺在地上,疼的发抖,重机枪的口径让他的左臂好似爆炸了一般,他用余光看了一眼,骨节边上的皮肤有些血肉模糊。
“败家玩意!谁特么让你冲的!拿着杆破枪把自己当什么了!?”
宋明阳亲自把秦晨在地上拖了回去,伤口在地上拖出一条血印。
回到安全地带之后,特务连连长张康迅速汇报道:
“宋长官,东阳的鬼子回防了。”
“给他包扎!先止血!”宋明阳左右环视,自己的部队里并没有配属军医,川军也鲜有高效的医疗药物,没办法,他只能这么说,随后才回过头来,听到这一则消息,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沉默两秒,只憋出一句,“知道了,你去上山的地方盯着。”
“是!”张康敬了个礼,匆匆离去。
“宋长官...我...”
秦晨咬着牙,嘴唇有些发白,整个人浑身充斥着汗水,如果仔细观察,能看到大腿一段在微微打着颤,这是剧烈疼痛下的生理反应,“我丢人了。”
“娘了个批的...”宋明阳苦笑着拨弄了一番秦晨的刘海,“早说让你去读个军校,稍微学点文化也不至于这么蠢啊,那鬼子炮兵阵地外面能没有坚堡硬壕?你急的跟个...算了,你先歇着吧,老子还在,出不了大事。”
随后,宋明阳把秦晨一扔,自己猫着身子凑到阵前,从齐泓手里接下望远镜,注目着日军最后负隅顽抗的阵地。
“宋大哥...”齐泓在旁边咽了口口水。
“叫我宋长官。”宋明阳没有回头,“把六具掷弹筒摆在正面,试射两轮,看能不能打掉,这是小鬼子一个炮兵大队,能用的家伙肯定不止这几个,他们是因为正面太窄,你看见没有?”
“我么?”齐泓摸了摸脑袋,“我看见了。”
“你,带着一个连,给我从山下摸过去!”宋明阳指挥道,“我在正面给你吸引火力。”
“是!”齐泓锵锵道。
“掷弹筒!上!”
宋明阳一摆手,掷弹筒小组迅速前压,每具掷弹筒后边还跟着两个战士帮着抬弹药箱。
在用大拇指粗略瞄准之后,炮手们和宋明阳对了眼神。
“放!”
轰轰轰轰!
“放!”
轰轰轰轰!
两轮共计十二发炮弹在几秒内迅速打出,径直冲向日军的阵线之内,爆炸扬起的烟尘再度弥散开来。
“二营,跟我来!”
宋明阳振臂一呼,引着二营徐徐向前,“开火!”
哒哒哒哒——
宋明阳打仗实际上很有头脑,除了对于战略战术的运用外,尤其是在具体的战斗细节上,他做的很聪明,这一次,他亲自带着二营前压,以他自己为基准,他控制着部队整体向前的速度,这个速度是极其缓慢的,而透过烟雾打出去的弹幕又是密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