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日,清晨。
武汉。
“各部队已经陆续在许昌、周口、洛阳集结,68军刘汝明部,92军李仙洲部约五万人已经抵达陇海铁路沿线,只是还没有出发。”
老蒋的办公桌前,陈诚抱着一个军绿色的文件夹侍立其侧,低声汇报着。
“为什么还没有出发?”老蒋微微蹙眉,“三天前我就听他们已经完成集结了,三天又三天,是军委会没有下达明确的开拔时间吗?李宗仁那边,现在每天都把前线作战电报直接转到我这里来,如果不是刚刚收拾了一下,现在桌子上各种告急,各种求援都恨不得堆满了,真是岂有此理。”
很难说老蒋是因为担心五战区和徐州之安危而恼怒,还是说日理万机的自己永远要被这些琐事所烦扰着而感到不悦,但总之,老蒋听到二线部队只是完成集结但没有动身这一消息时面红耳赤。
“军委会已经明确下过指示,但是他们...”
陈诚抿了抿嘴,“他们觉得军政部的武器装备还没有补充到位,尤其是刘汝明军长,他们军已经到了郑州,如坐火车前往徐州增援,三日即可到达,但是刘军长给我们发电,说如果中央连基本的后勤都不能补充给他们,战士们就只能拿着烧火棍去打鬼子了。”
“岂有此理...”老蒋气得鼻子都歪了,“这个刘汝明,真是不知好歹,竟敢公然违抗中央命令!”
“委座,其实他们也有难处。”陈诚苦涩一笑,这时候居然为外人说起话,“68军是从安徽调到河南的,出发之前,军委会的确承诺要给他们发半年的军饷,在补充现有人员武器编制的情况下加配一个炮兵营...”
老蒋闻言,出奇地讲诚信:“承诺了那就给嘛——”
“这件事是何部长答应下来的,一开始我并不知情,68军到了郑州之后,向军政部询问补充情况,何部长回复:既然已经到了第一战区管辖区内,就直接找战区司令长官程潜就好,就讲是军政部特批的。”陈诚摇了摇头说道,“但是程司令哪里吃何部长那一套,当即以要组建豫东兵团就给否决了,要刘军长接着找中央...”
皮球踢了几轮,刘汝明累了,累了就不走了。
毕竟,如果连在没有爆发战火的地方你都不肯为我提供枪炮,到了前线上,小鬼子飞机大炮搁那轰着,战车步兵搁下面穿插着,到时候想要补充,那更是天方夜谭。
“不管怎么讲,这也不是违抗中央命令的理由!岂可因此就放弃家国利益,不顾抗战之大局,我们的有些将领实在是有些狭隘,尤其是地方军的!”
老蒋愤慨顿足而言道,但他忘了,许多中央军也因同样的原因而裹足不前,但事情总是要解决的,徐州是不能不救的,老蒋骂完之后,略加思索补充一句,“这样吧,跟他们讲好,到了五战区,由李宗仁来对他们进行补充,他们不是都信服【德公】【德公】嘛?那就都去找李宗仁好啦。”
“是。”陈诚点了点头。
“刘斐,你今天怎么也跟着一起来了?”老蒋把目光转向跟在边上的刘斐。
刘斐微微一笑,徐徐上前汇报道:
“委员长,这是五战区今晨发回的军报,鲁西地区,教导总队已经收复金乡,部队主力和第3集团军56军汇合,日军国崎支队久战商丘而未克,鲁西大局已趋稳定,目前,我们作战厅正在制定徐州第三阶段作战计划,今天先来和委员长通报一声。”
“还是教导总队让我放心啊——”老蒋终于是听到了点好消息,欣慰地吐了口气,又感慨道,“现在看来,当初法肯豪森将军建议我们改制德械师是很正确的嘛,如果能再多出几支这样的部队,打日寇,哪来还需要这些杂牌军在前边忸怩作态?”
“委座,鲁南的战报我也收到了,我以为,只要援兵能进入鲁西,教导总队立刻抽身返回正面战场,这盘棋,还真就被李宗仁给下活了。”陈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竹石清这一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玩的确实出其不意,不仅小鬼子没有想到,就连我们军委会都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实在是高。”
老蒋抿了抿嘴,没有立刻说话。
他忽然又有些郁闷。
分明是自己在后面斡旋协调,怎么最后还得是那李宗仁身载美名,而地方军们要会同一道骂自己蒋贼...
不能再想了,再想他就要骂娘希匹了。
那幅标注着各部队动向的战术地图就在他面前搁着,这几天来,他忙着看何应钦递上来的关于山西地区第18集团军发展情况,都没怎么把注意放在徐州上。
他鬼使神差地把地图稍稍拿起,放在眼前看了半晌,忽然问道:
“辞修,淮河一线的第2集团军是不是可以调回徐州布防?这可比我们从郑州调兵要快捷得多,目前日军在南面的攻势也算得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理论上倒是可行。”陈诚喃喃说道,“不过委座,李宗仁不调第2集团军,势必有他的考虑,我看我们还是不要过多干涉。”
“鲁西是个好机会啊...”
老蒋背过身去,负手感叹一声。
身后,陈诚和刘斐对视一眼,也不言语。
待到离开办公室之后,刘斐才紧跟上陈诚的脚步,婉言提醒道:“陈长官,我感觉委座是想要在鲁西打歼灭战了...”
“你也这么认为?”
陈诚一怔,刚刚他的下意识反应正是如此,但他很快又摇了摇头,“委座怎么想,我们也管不着,你做你的计划,我去督办军粮,只要增援部队能顶上去,战局出不了大事情。”
“是。”刘斐点点头。
事实上,鲁西是具备打歼灭战的条件的,国崎支队和濑谷支队在靠西的地区,教导总队与56军则在东边,日军之主力现在囤积于商丘外线,谓之深入也不为过,而在这条线路上,即将支援来四五万的部队,那么老蒋就要动脑筋了,与其非得在徐州之北费尽心思去啃日军精锐师团,为什么不就顺手在鲁西先打一场【大捷】出来呢?
有教导总队压阵,情况也会好控制得多。
最最关键的是,放在徐州打,怎么打都是李宗仁的功绩,放在鲁西打,则可以是老蒋携中央军之精锐的力挽狂澜。
...
此时此刻,徐州正面的情况仍然严峻。
日军矶谷师团坂本旅团顺利攻下邹县之后,顺道南下又和三义庙的川军127师交上火,一顿狂轰滥炸再度摧毁整个庙区,整个区域内几乎没有完好的建筑,127师凭借断壁残垣在坚决地阻击日军一个旅团的南下。
而在津浦路正面,济宁失守之后,久保旅团仅休整四个小时后便开始南下,又受到124师残部的顽强阻击,每一个村子都有川军将士和他们进行殊死搏杀,以延缓其南下速度。
宋明阳此时已经顶到了界河镇。
这里还不是最前线,王铭章将364旅部署在这里,这里是坂本旅团南下的必经之路。
“参谋长,教导总队已经拿下了金乡!”
宋明阳正视察着战壕,副官便把电文送到了他的手上。
宋明阳快速回身,接过电文,瞄上一眼,随后哈哈大笑:“好嘛,好嘛,不愧是竹石清啊,一到鲁西,就呛得小鬼子找不着东南西北了!我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回师!”
“那太好了,我们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了...”副官声音忽然一沉,从激动转为了悲怆,“参谋长,124师和127师的弟兄们没几个能活着跑回来的...今天王长官还在讲,不出意外,日军今天就能突破峄山县,搞不好晚上就能兵临城下。”
“哭哭唧唧的干什么...”宋明阳把这家伙一拍,“振作一点,教导总队现在在什么位置?巨野!你知道么,矶谷廉介这老王八蛋要是敢倾巢南下,竹石清打个响指就能夺回济宁断小鬼子后路!到时候,哼哼——”
“我没哭!”
副官抿了抿嘴,迅速站直了身子,嘴巴一歪,气鼓鼓道。
“那就去挖战壕,妈的,你总不能让老子去吧...”
“是!”
轰隆——
轰隆——
话音未落,界河近郊居然传来震天的炮响!宋明阳一怔,刚刚摸出来的烟掉到了地上,扎进了土里,这股炮声太近,近到宋明阳直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望远镜!望远镜!”
“给,参谋长!”
接过望远镜,宋明阳单脚踏在壕沟上,极目远眺。
龙山?
“那里怎么会有动静呢!?”宋明阳喃喃嘀咕一句,随后立刻撇下望远镜,往地上一扑,手脚麻利地把口袋里的地图掏了出来,比划着线路图研究着。
龙山位于界河正东方向,位于滕县偏东北方向,按理说,日军即便是攻占了峄山,也不至于绕道香城走龙山南下,这里土地荒芜,杂草丛生,战争之前,也就只有一些药农会背着箩筐上山,日军的所谓机械化在这里完全没有办法施展。
“不对,这不是冲着我们来的。”宋明阳恍然,“小李!”
“到!”
副官一个箭步从旁边闪出。
“带上一个团,跟我来!”
“去哪!?”
“龙山!”
宋明阳稍加分析之后,最终判断这股日军既不是靠济宁方向的久保旅团,也不是靠邹县方向的坂本旅团,而是一直活跃在费县附近的坂本支队!
由于此时的板垣师团已经牵制了张自忠军团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加之邹县失守,这无疑给沂蒙山区的东南部制造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而坂本支队这伙日军原本就是要南下穿插至滕县后方的,哪曾想王铭章在龙山部署了一个营,这个营发现了日军的部队,随即展开激战。
事情果然如宋明阳所料,奔袭龙山的日军自香城而来,兵力无可计量,至少有一个联队那么多,当宋明阳带兵赶至时,龙山部队已经被日军全歼...
三月十五日下午一时,龙山失守,滕县门户洞开。
“孙长官,我是王铭章!对,小鬼子突袭了龙山!峄山的部队还没有撤下来,矶谷师团咬的很紧,我已经让宋明阳在界河布置阵地了,对,很突然,龙山一丢,界河也腹背受敌,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把前线的部队都收拢回来,弟兄们不能白白死在外边!”
22集团军司令孙震和王铭章在电话里嘶吼着,就好像是在比谁的声音大。
直到最后,孙震忽然开口说道:
“之钟,有一个坏消息我不得不告诉你。”
“孙长官,你快说,你现在不讲,到时候小鬼子把我的电话线都给炸断了,那就没得讲了!”
“按照之前给你们的承诺,援兵应该后天早上就要到,但是现在,估计是到不了,你们至少再坚持个三四天,明白吗?”孙震苦涩道,说完这话,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子。
“还要三四天?”王铭章一怔,“弟兄们已经到了三天,这已经是第四天了,孙长官,要打,我王铭章肯定不会撤,但我想代替这些死去的将士们问一句,为什么援兵...迟迟不到?”
“我不知道,李长官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我明白了...”王铭章叹了口气,“孙长官,您放心吧,我不会再想着什么三天四天的,只要我们122师还剩下一口气,就不会放小鬼子过去!”
“之钟兄,你们是好样的,你放心,李长官说了,如果今晚之前,军委会那帮狗日的还拿出一个准确的说法,他就带着我亲自去一趟武汉,和老蒋当面对质!”孙震恶狠狠说道。
轰隆——
轰隆——
日军的飞机在此时划过滕县的上空,密集的炸弹在滕县的街巷里发生剧烈爆炸,团聚而成的黑烟在明亮的光线下冉冉上升。
“喂!?”王铭章举着话筒,话筒里已经没有了声音。
“之钟兄?王铭章!?王铭章!!”
电话线在日军的密集轰炸下终于还是罢了工。
通讯的中断对川军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最终也只能化为王铭章熟练的一句:
“通信兵!马上检修!!”
...
鲁西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