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至三月十三日晚上十时。
薛禅的作战方案已实现十分之九,所有的真相,终于在此刻水落石出。
日军情报人员后知后觉,直到教导总队出丰县迎敌的两个小时后,微山县的百姓才看到有几个生面孔到河边转悠,还未过河的赵宇当即命人堵住所有通道口,带着百姓在县内玩了一出瓮中捉鳖。
最终抓获日谍两名,击毙一名,后经审讯,其中被击毙的那人是土肥原机关的木下峰,而被抓获的俩人,原就隶属于第五战区序列,分别是第五战区军法处副处长龚宇飞,第3集团军驻司令部参谋处参谋徐一赫。
参谋长徐祖贻闻此情况之后,只感觉后背发凉。
这俩人本应交给军统的人继续审理,但就在当夜,两人暴毙狱中。
李宗仁了然,此时的国军就像一个破了的烂口袋,在装装大东西的时候看着还勉强凑合,实则细枝末节已经千疮百孔。
这是个系统性的问题,并非第五战区一家之症结,李宗仁此时没有时间去治理这些,因为日军的利剑已经高悬在了徐州的头顶。
日方也终于反应过来,教导总队真正的主力已于微山湖和独山湖之间穿插而来,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占据了原本应由日军侵占的军事据点。
...
“蒙羞啊,蒙羞!”
国崎登此时像一条应激了的烈犬,仅凭一双玉足便将指挥部内室茶间的地板踩得嘭嘭作响,在他的手上,还有几张各方发来的电报。
西尾寿造的训斥电文。
第二联队的战败电文。
矶谷师团的嘲讽电文。
仍保持坐态的濑谷启稍显安静,他没有像国崎登这样四处乱走,因为他还端着下巴不断思考着,这教导总队还能这么入局?
他脑子里还在回味那著名的“诱饵理论”,饵在陇海路,还是巨野?鱼钩又在何处!?最后,他终于是一拍脑瓜子,明白了,陇海路和济宁城都是诱饵,真正的鱼钩已经被铸成利剑,直直捅向了鲁西的心腹。
“濑谷君,西尾司令官说的对!教导总队只是蚍蜉撼树,我们堂堂两个旅团,何须怕他!?”国崎登骤然停下脚步,迅速回头盯着濑谷启,“再不济,就是和教导总队来一场决战!”
“国崎君,津浦路的攻势在下午就已经打响了,重炮旅团和航空大队都被悉数调拨给矶谷师团和板垣师团了...你我二人,本就只承担迂回作用,任务只是切断补给线和敌人西撤之路,真正要攻入徐州的,不是我们。”
新一个患上【恐竹症】的日军少将级指挥官,正是他濑谷启了。
显然,他和国崎登不一样,国崎登在南京就被竹石清揍了几次,他虽有所忌惮但仍旧不服,而濑谷启呢,他之所以有此想法,完全是因为他感觉到自己在战术上完完全全输给了竹石清,他感到有一丝无力与无奈,即便从火力层面分析,没有空中支援的特设旅团真的有能力和此时的教导总队一决高下吗?
闻言,国崎登愣怔须臾,扭过头来:“我的部队已经打到了商丘外线,距离胜利,真可谓是一步之遥,濑谷君,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吗?”
“我当然明白,国崎君。”濑谷启苦笑着,顺手给自己的盏内满上茶水,“拿下商丘,是西尾司令官亲笔签署的命令,不能因为教导总队来就有所更易,但是,你必须要明白,征服鲁西,就不能不先征服教导总队,和竹石清的决战,宜早不宜迟。”
“嗯...”
国崎登微微颔首,他认真思考了濑谷启的这番话,的确,如果不处理好教导队,他就算是打下商丘,也可能会被教导总队捂死在陇海路上,毕竟,大本营已经获取消息,薛岳的十几个师已经在豫南集结,三四日内就可以开赴豫东作战。
现在完全可以说,留给日本队的时间不多了——
“濑谷君,我军的侧翼,便交由你负责了,不管怎样,我要先拿下商丘,再谈别的!”
良久,国崎登恶狠狠地捶了捶桌子,随后将自己杯子的茶一饮而尽,扔下一句话,大步离开了现场。
“真是无可救药了...”
濑谷启无奈地摇了摇头,在他看来,拿下商丘除了作为一种宣传性胜利,不能对鲁西的战局起到任何实质性作用,但是,他也较为理解,如果他是主攻商丘的指挥官,或许他也会作同样的决定,人总是贪心的。
是夜,国崎登再次调整部署,以步兵第一联队,第二联队两个大队继续自东北、东南两翼包打商丘,以骑兵大队携一个机枪中队坐镇单县,以防范丰县的教导队。
同时,濑谷支队为配合南部战场,整体作战区域向东南区域转移,其核心任务有二:
一、严控济宁西郊,防止教导总队之主力打通南北,与56军连成一气。
二、以一部主力南下,拱卫菏泽、成武之东线,锁死竹石清西进之路。
自此,原本幻想成为主角的俩人最终在这场夜渡之后彻底沦为了配角。
中日双方博弈的重心,在各战场态势微变以及无数种力量糅杂作用下重回津浦路的正面。
对日军而言,只要在国民政府军委会派给五战区李宗仁的六个军(预计13w人)增援部队以及薛岳豫东兵团(预计20w人)抵达之前击穿徐州正面防线,如此,南北日军将连成一气,津浦路南北贯通,纵向绵延的数百公里的铁路线都可以成为日军向西发起突进的桥头堡。
反之,对第五战区而言,如何咬牙坚守到增援部队到来,这是李宗仁最大的考验,当然,作为一个注定要流芳后世的指挥官,李宗仁此时考虑的不仅仅是坚守。沙盘间的阡陌交错与兵棋挪转让他嗅到了机会,独特的地形与内收型的战争态势似有可能在徐州一地发生一场惊天决战。
站在时代的潮头下,没有人会不想摇桨前进。
三月十四日。
这是西尾寿造下令大规模进攻津浦路正面的第二天。
在确认了鲁西相关情况后,西尾寿造诚然已经对外线部队失去了信心,向寺内寿一夸下的海口驱使他不得不尽快解决这场【意外】,仅第二天,他的部署令便颇显急迫:
以矶谷师团久保旅团之主力向济宁外线发起围攻,加配重炮联队与航空兵二、五大队联合作战。
以矶谷师团坂本旅团为主力出平邑向南攻击前进,威胁邹县。
以板垣师团一部出泗水南下,沿泗河南岸向南攻击前进,穿越邹县与费县的中间无人区,企图直接绕过济宁、邹县、滕县、费县四地布防,直插川军团身后。
以沂蒙地区之坂本支队向费县、临沂正面发起强攻,正面迎击钳制张自忠27军团。
两个师团一个旅团被全部派上战场,在宽度300里的横截面上,六万日寇倾巢而出,而挡在他们面前的,除了27军团,就只剩下螳臂当车的川军。
拂晓之后,以一番狂轰滥炸拉开了这场津浦绞肉机的序幕,仅两个小时不到,济宁外线阵地全部失守,邹县东北面阵地被摧毁,正东高地被日军一部占领,临沂正面,张自忠的38师勉强还和坂本支队保持着拉锯之势,但在费县,一师之力实难抵御板垣师团一个旅团的强袭。
“竹长官,矶谷师团第二次突破到济宁城下了,川军两个师在济宁和邹县同时接敌,才两个小时,就伤亡惨重,另外,27军团也在与敌鏖战。”
于阳端着一份电文从机要室里缓步走出,边递边复述道。
竹石清“啪嗒”抽了一口烟,接过瞄了一眼,随后搁在了桌子上:“建楚,日军嗅到了危机,现在这也算是狗急跳墙了。”
廖耀湘负手踱步,须臾后沉声回复道:
“我对于津浦路的防御,讲实话并不抱乐观态度,日军两个主力师团齐聚,南下之势可想而知,如今五天尚且不过二,就已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但话说回来,五天时间,也足以调孙连仲集团军回防徐州,拱卫徐州安全,但战区司令部却迟迟不下命令,石清,李长官何以将徐州置于如此险境?”
“照我看,入住鲁西并非只为截断日军臂膀哦——”竹石清略加思索后微微一笑,来到地图边上,向廖耀湘讲解道,“建楚,日军自北向南攻,战线自济宁向徐州推移,只要我军在鲁西站稳了脚跟,只要能在鲁西接应到一支增援部队,便可以立刻回师,或取陇海路增援徐州城,或经济宁迂回至日军之后,我看,这才是李长官真正的用心。”
“居然还有这层用意么?”廖耀湘蹙眉挠头,“问题是,倒不见李长官提起过。”
“木未成舟,棋未成局,李长官何以言说?”竹石清抿了抿嘴,“但近几日观察下来,李长官对我部的想法和动向可以说是了如指掌了,否则他如何配合绍辉在徐州唱上这么一出惟妙惟肖的【玄德公娶孙小妹】?”
“这样讲,津浦路不是被动的防御战,而是一场有既定预案的围歼战?”
“能歼不能歼,现在还不好讲,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好。”
竹石清抬腕看了看表,“上午的战报我看了,国崎支队还是硬着头皮往商丘方向攻,根据一团的汇报,他们在单县地区留下了一千来头鬼子,扼守着菏泽通向商丘的公路线。”
“一千多鬼子,吃下它不就好了?”
穆枫瞄着地图嘀咕一句。
“傻孩儿——”廖耀湘把穆枫脑瓜子一拍,“我们的部队现在四面出击,各自为战,前进到丰县的也就一个一团,直接进攻如果短时间啃不下来反而耗费了时间,到时候暂20师打急了小心人家向上告你的刁状啊。”
“这倒也是,这倒也是——”
穆枫嘻嘻一笑,连连点头。
竹石清略加思考后说道:“国崎支队急于建功,又防着我们,我看他的进攻打得不会太顺心,三团已经到了砀山,应该足以稳定商丘防线了。”
“撇开南线不管么?”
廖耀湘对竹石清已经是足够熟悉了,竹石清这话一出,他就知道竹石清是啥意思,想干啥了。
“光凭我们教导总队,要快速解决鲁西的问题在兵力上还是有些捉襟见肘,非得把这些山东军旧部用起来不可。”竹石清徐徐坐下,半截铅笔在他的指缝间旋转着,须臾,笔停了下来,竹石清再度开口下令道,
“电告昌博,午饭之后,全速向商丘开进,击敌之侧,但不可恋战,择机入城,与暂20师协防商丘。另,鲁西各县镇部队,就地接管收拢民团,保安团以及山东军旧部,组成临时编制,入编者奖励三块大洋,立即发放。”
“临时编制这件事,由谁来负责?”廖耀湘询问道,“我们这种行动,是不是还是先跟长官部汇报一下,再进行?”
竹石清也觉得有理,微微颔首之后,把目光聚向薛禅:
“你来吧。”
“我来?!”薛禅一怔,好嘛,竹石清压根没把他当参谋使啊。
“刚好,你向参座汇报一下这个事情,省的日后某些人说我们教导总队趁乱窃取山东系的武装。”竹石清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听好啦,以后凡是这样的事情,务必多留个心眼,我们教导总队走的正大光明,捞的合情合理...”
“是!竹长官,我保证完成任务!”薛禅听得差点憋不住笑,索性站定正色回复一句,立刻闪到了一侧。
“除去一团和三团,我们手底下只剩二团和虎贲营,要想打通濑谷支队的封锁线,想必也不容易。”
廖耀湘很快就把精力放在了战术设计上,这位精通机械化作战的眼镜男很快就灵机一动,“我想效你前策,故技重施。”
“你想怎么故技重施?”
竹石清虽是问了一嘴,但实际上他对冲破濑谷支队的封锁没有多大的顾虑,因为鱼台已经在姚子青的控制之下了,配合56军与戴安澜的部队打通一个小小的金乡有何难?就算是短时间内拿不下,哪怕是日军增兵,竹石清也没有什么可顾虑的,因为炮团已经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大运河了,现在已经在沛县集中,等他们半日,金乡还是会告破。
不过,教导总队的这帮人精们在他的调教和哺育下早就进化升级了,现在个个都会那转着圈的溜边打法,仗着教导总队通讯设备多天天搞极限微操。
廖耀湘开始了他的方案:
“石清,我知道你不把金乡的日军放在眼里。(竹石清内心OS:这你都知道!?)但是,我们没必要提前在此和濑谷支队进行决战,来援部队还没有音讯,此时决战,风险太大,直接拉锯,又徒增伤亡,情报既然已经说明,濑谷支队盘踞在郓城、梁山、金乡一线,呈一个半圆式方部署状态,当初为的就是堵戴安澜的部队,如今,我大军已经在鲁西平原上纵横驰奔,濑谷支队必然要加强金乡防守,拼死也要把我们和巨野的兄弟部队给隔开,我分析的没错吧?”
“嗯,没毛病!”穆枫嘴快道。
“不。”竹石清赶紧摆了摆手,“有点问题,我可从没小觑濑谷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