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温·兰尼斯特没有坐下。
雨水沿着他的深红披风边缘滴落,在地板上积成一小片暗色的水渍,碧绿的眼睛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
梅斯·提利尔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肥胖的手指抓紧了扶手椅的边缘。
派席尔大学士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用手帕捂住嘴,眼睛低垂,仿佛突然对桌上的墨水瓶产生了浓厚兴趣。
奥柏伦·马泰尔仍然翘着二郎腿,但右手已经从后腰收回,随意搭在膝盖上,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那双黑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看到外公到来的瞬间,八岁的国王小脸煞白,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看母亲,又看看外公,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恐惧。
瑟曦是唯一还站着的人。
她挺直着背脊,下巴微微抬起,只不过微微颤抖的身体和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发白,显示出她在面对父亲时并不如表面上看上去那般镇定。
恐惧像一条冰冷的蛇,从瑟曦脊椎底部向上攀爬。
她熟悉这种感觉,从小到大,每当她犯错,每当她试图挑战父亲的权威,每当她做了他认为“愚蠢”的事情时,这种恐惧就会出现。
可这一次不同。
这些日子以来,每到夜晚,那个该死的蛤蟆巫姬的预言总是在梦中浮现。
乔佛里死在她怀里的画面每天都在她眼前重演,那双和她一模一样的碧绿眼睛慢慢失去神采,英俊的脸扭曲成痛苦的模样,曾经吐出无数恶毒话语的嘴唇溢出白沫和鲜血。
她的小狮子,她的长子,她未来的王。
死了。
被毒死了。
而凶手呢?
那个侏儒,那个害死她母亲的怪物,那个她从小到大都想掐死的弟弟.........
他还活着。
不仅活着,他还被放出来了!
凭什么?
本来一切证据都指向提利昂,但那个侏儒现在大摇大摆地在君临走动,每天去都城守备队“报到”,像个没事人一样!
而她的父亲.....
她的好父亲,伟大的泰温·兰尼斯特。
他在做什么?
他在忙着和那个该死的农夫做交易,忙着安抚跳蚤窝那些蛆虫,处理这个王国无穷无尽的麻烦事,甚至在乔佛里死去当天,就当着她和乔佛里尸体的面开始教育新的国王,该如何统治!
作为父亲,乔佛里的外公,泰温·兰尼斯特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真正为她儿子的死做过什么!
从来没有真正想过为她复仇!
还有詹姆!
一想到詹姆,瑟曦就更是恨得牙痒痒。
几天前,那家伙就这么走了,只留下一封信,说要去长城,说要重新学会用左手战斗......
全都是他妈的借口!
他只是在逃避,逃避乔佛里的死,逃避提利昂的审判,逃避她!
他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充满敌人的红堡里,面对冷漠的父亲,面对那个幸存下来的侏儒怪物,面对那些蠢蠢欲动的贵族们.......
他甚至没有和她告别。
没有。
他只是走了,像扔掉一件破旧的衣服一样,扔下了她。
越想越气,瑟曦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血液在耳膜里奔涌,那种熟悉的、近乎歇斯底里的愤怒正在逐渐冲破理智。
“父亲!”
眼见所有人都保持沉默,瑟曦陡然惊叫,声音比她预想的要高,也十分尖锐。
“我们正在讨论一个非常重要的,关乎王国正义的问题!”
闻言,泰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睛冰冷幽暗,映不出任何光芒。
“奥柏伦亲王提出了一个合理的诉求。”
只是,瑟曦似乎并未看出父亲眼中的警告意味,继续歇斯底里,声音越来越大:“他的姐姐,伊莉亚·马泰尔公主,还有她的两个孩子,在君临陷落时被谋杀了。”
“这不是战时的不幸,这是谋杀,是赤裸裸的、残忍的谋杀!”
说着,瑟曦向前迈了一小步,几乎要和泰温面对面。
“如果连王室成员被谋杀都可以被遗忘,被掩盖,那这个王国还有什么法律可言?还有什么正义可言?”
“托曼将来要统治的是什么?是一个靠着谎言和鲜血维持的表面和平吗?”
太后的声音在议事厅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梅斯·提利尔闭上了眼睛,仿佛不忍直视。
派席尔大学士又开始咳嗽,这次是真的咳嗽,因为他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奥柏伦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对父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托曼则瞪大了眼睛,看着母亲。
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脸颊通红,眼睛发亮,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
这不像他认识的母亲,那个总是优雅、冷静、掌控一切的太后。
反倒是像个.......泼妇。
沉默了片刻后,泰温终于轻蔑一笑:“正义。”
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那么,瑟曦,请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样的正义?”
瑟曦愣住了:“我......”
“你想要重新调查十七年前的案子。”
泰温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继续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讽刺道:“你想要成立摄政委员会,在你儿子,前任国王刚刚被谋杀一个月的时候。”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让瑟曦下意识地后退。
“乔佛里的案子还没有结果,王国的财政濒临崩溃,北境局势未定,史坦尼斯下落不明,狭海对岸的坦格利安正在壮大.......”
“而你,作为太后,作为国王的母亲,在御前会议上,没有首相在场的情况下,支持一个多恩亲王翻十七年前的旧账,还要成立所谓的‘摄政委员会’。”
他再次停顿。
这一次,他的目光扫过长桌旁的每一个人。
梅斯·提利尔低下头,避开了那目光。
派席尔假装在擦拭眼镜。
奥柏伦仍然微笑着,但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
瑟曦的脸彻底白了。
她想说话,想反驳,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你不在乎公正。”泰温替她说出了答案:“你在乎的只是复仇。”
“我在乎!”瑟曦尖叫起来,情绪彻底失控:“我当然在乎!”
“我失去了我的儿子,我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我.....”
“你不理解。”
泰温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个巴掌扇在瑟曦脸上。
“你理解的是‘瑟曦·兰尼斯特失去了儿子’的痛苦,你理解的,是你自己的愤怒,自己的不甘,自己的恐惧。”
“你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这个王国需要什么,这个家族需要什么,甚至你的小儿子,坐在那里的国王陛下,他需要什么。”
说着,他指向托曼。
男孩却吓得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看看他。”泰温并未在意,只是继续说:“他被你带到这里,听你们争吵,看你们玩弄权力游戏。”
“他是国王,瑟曦,尽管他才八岁,但需要的是学习如何统治这个国家,而不是看着母亲教会他如何翻旧账,如何玩弄权势来架空自己的首相.......和外公。”
闻言,瑟曦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的脸红得发紫,眼睛里开始积聚泪水,那是愤怒到一定程度,无比屈辱混杂着疯狂的泪水。
“至于你提到的‘正义’....”
并未理会女儿的思绪,泰温只是继续转向奥柏伦。
多恩亲王迎上他的目光,笑容不变。
“奥柏伦亲王,我很敬佩你和伊莉亚公主的感情,但我必须提醒你,十七年过去了。”
“当年的证人大多已经不在,现场早已被清理,唯一可能的嫌疑人,格雷果·克里冈爵士,现在躺在红堡的病房里,舌头被割,神志不清。”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权威。
“你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证人,没有书面记录,没有物证。你有的,只是多恩流传的故事,和一颗复仇的心。”
说罢,泰温重新看向瑟曦,也看向梅斯和派席尔。
“而你们,御前会议的成员们,竟然在这种时候支持这样一场毫无根据,只会破坏王国安定的‘审判’?”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梅斯身上,眼睛里,透露出一股属于老狮子的气势带着无穷压迫感。
高庭公爵咽了口唾沫,肥胖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梅斯公爵,你怎么看?”
闻言,梅斯·提利尔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是站队的时候了。
“首相大人说得对啊。”
梅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王国面临太多危机,我们应该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稳定财政,监视史坦尼斯,应对狭海对岸的威胁。”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瑟曦,又迅速移开目光。
“至于摄政委员会......国王陛下有御前会议辅佐,有首相大人指导,我认为完全没有成立的必要。”
说完,他低下头,不敢再看任何人。
这时,派席尔大学士也适时地接话:“学城的历史记载表明,王国在危机时期需要的是集中权力,而非分散。”
“摄政委员会往往会导致.....呃,效率低下,和权力斗争。”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一个糟老头子在喃喃自语。
议事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瑟曦站在那里,她的脸依旧通红,但眼睛里的疯狂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洞的绝望。
她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父亲用几句话就拆穿了她所有的伪装,把她内心最丑陋、最自私的想法赤裸裸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梅斯背叛了她。
派席尔那个老狐狸从来就没站在她这边。
而奥柏伦......
她看向多恩亲王。
奥柏伦仍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微笑着,一言不发。
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该死,今天这一切不都是你自己提出来的吗,你倒是说句话啊,红毒蛇!
见在场众人都没有任何反应,泰温缓缓走到长桌的主位,国王托曼旁边的位置,但没有坐下。
他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全场。
“那么,如果没有人有异议.......这场闹剧我认为应该就此结束了。”
但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