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堡,首相塔。
深秋的寒意已从黑水河面蔓延至石头城墙的每一个缝隙,即便壁炉里燃烧着上好的橡木,泰温·兰尼斯特仍能感觉到那股渗透骨髓的冷。
他坐在书桌后,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达的信件。
信的内容简短得近乎傲慢,培提尔·贝里席以“夫人身体不适、谷地政务繁忙”为由,婉拒了返回君临接受询问的命令。
婉拒。
泰温冷笑一声。
自他担任御前首相以来,无论是为疯王伊里斯效力时,还是如今实际统治七国时,从未有人敢用拒绝回应他的直接命令。
培提尔·贝里席凭什么?
就凭他娶了那个疯女人莱莎·徒利?
就凭他躲在血门之后,以为群山就能阻挡兰尼斯特的意志?
泰温将信件扔在桌面上。
书房里很静,只有壁炉木柴燃烧时偶尔噼啪作响。
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要压垮君临那些杂乱无章的屋顶。
从这个高度望去,跳蚤窝那片区域显得格外刺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那里的街道似乎比别处整齐些,甚至连炊烟也似乎显得更有规律,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杂乱无章地升腾。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泰温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门开了,泰伯特·赫斯班爵士走了进来。
他穿着兰尼斯特亲卫队的深红铠甲,外罩绣有金狮纹样的披风,腰间佩着长剑。
这位侍卫首领,忠实的老骑士在泰温手下服役超过二十年,他熟悉泰温的每一个习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沉默。
但这个时候,泰伯特的表情却显得十分微妙,嘴角在微微抽搐。
终于,泰伯特在书桌前五步处站定,右手按胸,微微欠身:“大人。”
“今天下午,于跳蚤窝‘秩序之所’传出消息,珊莎·史塔克夫人与提利昂·兰尼斯特大人,在雷纳德主教主持下,正式.....解除婚姻关系!”
仿佛艰难地把话说完,泰伯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不再敢开口,伫立在一旁当个安静的忠诚老骑士。
啪!
果然,此话一出,原本正用手指缓缓敲击桌面的首相,竟忍不住握成拳头,重重捶在桌子上。
清晰的敲击声在书房里回荡,显示着泰温此刻的心绪并不如往常那般平静。
泰伯特依旧保持沉默。
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是错的,作为骑士,他们只需要安静等待,等待泰温·兰尼斯特公爵的指令就可以了。
“提利昂呢?”
片刻之后,泰温便调整好心态,问道:“他就这么同意了?”
“是的,大人。”泰伯特顿了顿,补充道:
“据可靠消息说,提利昂不但同意,甚至还主动要求.......公开仪式。”
此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泰温缓缓靠回高背椅中,午后的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碧绿眼眸在阴影中显得更加深邃。
即使是与之并不相熟的人此刻见了,也能轻易看出首相非常愤怒。
这可是相当罕见的情绪。
“呵......”但不得不说泰温就是泰温,这个时候竟然还笑得出来,只不过语气无比嘲讽。
“提利昂......那个侏儒总是能够在最关键的时刻,找准时机提醒我他的存在,就好像诸神注定要在我的生命中投下一份耻辱!”
这句话里的寒意,让泰伯特的后背微微发凉。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待下一个命令。
靠在椅背上思考了片刻后,泰温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落在泰伯特脸上。
那双眼睛无比锐利,仿佛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人心最深处的秘密。
泰伯特迎上那目光,表情坦然,眼神平静。
二十年的侍卫生涯,他早已学会如何面对这种审视。
“泰伯特。”
“大人。”泰伯特上前一步,右手握拳按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
“我让你查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泰温没有具体指明是什么事,但泰伯特显然明白。
这些天来,首相塔内无时无刻都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氛,每个人都知道泰温大人在寻找什么内鬼。
也就是那些所谓,将首相塔内外的信息泄露给跳蚤窝,泄露给维托·柯里昂的人。
“仍在调查中,大人。”
“我已逐一询问了首相塔内四十七名侍从、仆役、文书和守卫,核对了过去一个月内所有人的行踪和接触记录。”
“但.....目前尚未发现明确嫌疑。”
说着,泰伯特微微低头,姿态恭敬但脊背挺直:“只有三人的行踪存在少许疑点,厨房帮工马林曾两次在非采买时间离开红堡,书记官加斯有三次在您召见柯里昂爵士前后,出现在首相塔附近,还有一名年轻守卫,他的妹妹嫁给了跳蚤窝的一个渔夫。”
对于泰伯特的回报,泰温只是安静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每次都仿佛敲打在泰伯特的心脏上面。
“这三个人,你怎么处置了?”
“马林已被调离厨房,安排去清洗马厩,加斯暂时停职。”
“至于那名守卫.....”泰伯特顿了顿:“我让他在赫伦德爵士手下接受‘特别训练’,每天从黎明到午夜,没有休息。”
当然,两人都很清楚,所谓“特别训练”,通常意味着不间断的体能折磨,直到人崩溃。
这些处置看似严厉,实则留有余地,每一个决定都留有回旋余地,没有直接定罪。
但以泰伯特的权限,能够做到这种程度似乎也是尽了最大努力。
仿佛滴水不漏。
泰温凝视着泰伯特的脸,那张沧桑的脸上写满了忠诚与尽责,灰眼睛直视着自己,没有任何闪躲。
但正是这种过于完美的表现,让泰温心中升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异样感。
太漂亮了。
就像一块擦拭得过于光亮的盾牌,反射出刺眼的光,反而让人看不清背后的纹路。
“把他们押入红堡黑牢,交给罗尔杰拷问。”
冷不丁地,首相突然开口。
“啊.....是!!”
闻言,泰伯特先是一惊,紧接着便非常爽快地答应下来。
如此干脆利落的回答,让泰温心中那一丝怀疑又渐渐放下稍许。
“你认为内鬼只有这三个小角色?”泰温深吸一口气,缓缓问道,锐利的眼睛依旧停在泰伯特脸上,不肯移开。
泰伯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道:“从现有证据看,是的,大人。”
“但我将继续深入调查,不排除有更隐蔽的联系方式,或者有人利用了我们对这些小角色的忽视。”
不过这样的回答显然不能让首相满意,泰温向后靠进高背椅,突然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掌控西境四十年,当了二十多年的国王之手,泰温·兰尼斯特习惯了洞悉人心,习惯了将每个人的欲望、恐惧、野心都放在天平上称量,然后给出恰到好处的价码。
可是现在,却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失衡。
就像棋盘上某个棋子突然脱离了掌控,开始按照自己的规则移动。
“维托·柯里昂。”泰温突然说出这个名字:
“关于这个人,你的调查有什么新发现吗?”
“很有限,大人。”
此话一出,泰伯特的表情变得凝重:“据您所描述的那种......刀剑无法加身的能力,我询问了红堡内所有学士和医生,没有人能给出合理解释。”
“有人说可能是某种东方魔法,有人说可能是幻术或障眼法,但没有人亲眼见过类似的事情。”
“呵.......”首相又冷笑出声了,自从柯里昂进入君临开始以来,他冷笑的次数或许比这辈子加起来都要多。
只不过,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直视着泰伯特质问道:“所以,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未知能力,在短短三个月就能掌控跳蚤窝,甚至拥有足够能力,在我的眼皮底下藏匿珊莎·史塔克的农夫!”
泰伯特没有接话。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泰温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持续不断,像某种逐渐收紧的节拍。
“魔法。”良久,泰温才捏紧了拳头,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从来不相信魔法。
那是弱者的借口,是失败者为自己的无能寻找的慰藉。
真正的力量来自于黄金、钢铁和意志,来自于精心编织的联盟和铁律执行惩罚。
魔法?
那是坦格利安家族玩火自焚的东西,是盛夏厅的灰烬,是疯王伊里斯最后的疯狂!
可是那个夜晚,剑尖抵住柯里昂喉咙的感觉是如此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