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大圣堂内,珊莎·史塔克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台上那三张面孔。
然后,她的视线掠过旁听席第一排,不出意外,本该是她婆婆,现在的妯娌姐姐瑟曦·兰尼斯特,正用无比恶毒的眼神死死瞪着自己。
珊莎微微吸了一口气。
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搏动,掌心渗出细微的汗意。
尽管在父亲被指控叛国入狱之后,由于前任国王乔佛里的恶趣味,她曾经不止一次经历过这种场景,但面对数百双神情各异的眼睛审视,珊莎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些许紧张。
最终,她强行压下紧张的情绪,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贵族礼。
动作优雅流畅,每一个细节都符合南方宫廷的礼仪规范,这些是她在临冬城学的,来自河间地的母亲曾不遗余力地教导自己,使得她的一举一动都与南方那些大家闺秀没有任何区别。
“诸位大人。”
珊莎开口,没有一丁点北境口音,声音却冷冽地仿佛让人看见了漫天冰雪。
嗓音没有丝毫颤抖,反而透出一种经过淬炼之后的平静。
“我是珊莎·史塔克!”
“临冬城公爵艾德·史塔克与凯特琳·徒利夫人的女儿,临冬城的合法继承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戴着镣铐的侏儒。
提利昂正仰头看着她,那双灰绿色的异色瞳孔里透露出十分的难以置信。
眼前的少女那高高昂起的修长脖颈,甚至让提利昂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与当初在河间地指控自己的那个贵妇人的身影逐渐重叠。
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
四目相对的一瞬,珊莎眼神中的情绪没有任何波动。
“以及......”她转回视线,面对高台,一字一句地说:“提利昂·兰尼斯特的合法妻子!”
合法妻子!
这个词在大圣堂里回荡。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那代表如果提利昂被定罪处死,作为他的合法妻子,珊莎·史塔克将继承他的财产和头衔。
然而,她同时也是史塔克。
寂静终于被打破。
低语声如潮水般从四面涌起,汇成一片嗡嗡的嘈杂。
“诸神在上,她真的回来了......”
“失踪了这么多天,偏偏选在今天......”
旁听的瑟曦的脸色无比扭曲。
因为那个一直视为蠢笨小鸟,可以随意揉捏的北境丫头,此刻竟敢如此坦然、高傲地站在这里,用那种平静到可恨的眼神扫视全场!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这贱人居然敢自称“提利昂的妻子”!
那个杀害她宝贝儿子的侏儒恶魔!
不同于太后的疯狂,泰温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凌冽审视着台阶下的年轻女子。
她变了。
泰温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的珊莎·史塔克,站姿挺拔,目光坚定,言语清晰,周身散发着一种经历过巨大痛苦后沉淀下来的冷硬气质。
有趣。
泰温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是谁让她产生了这种变化?
本能地,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珊莎的肩膀,看向大圣堂敞开的大门。
阳光从门外涌入,在门口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光斑边缘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泰温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聚焦在珊莎身上,无论她背后站着谁,现在,她站在了这里。
她想要什么?
她又知道多少?
作为七国的实际统治者,泰温习惯于掌控一切,珊莎的突然出现,是计划外的事情,但他需要先弄清楚事情的性质。
“珊莎夫人。”
泰温终于开口,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你的归来,令人意外。”
“在你逃离君临的这段时间,你到底去了哪里?”
泰温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金绿色的眼眸如鹰隼般锁定珊莎。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接用了逃离这个词汇,将珊莎的消失定性为谋杀之后的逃跑。
但泰温眼角的余光,却再次扫向门口那片光影交错的区域。
他很清楚,光是珊莎·史塔克自己,绝对没有勇气独自站在这里。
果然。
不多时,一个人影,从门外明亮的阳光与门内阴影的交界处,缓缓步入。
那人走得不快,步态从容,仿佛只是信步走进自家厅堂。
他穿着朴素的深色粗布衣裤,外罩一件半旧的皮背心,腰间挂着一把样式普通的长剑,仿佛某个没有任何身份的平民。
甚至于,这个人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大骚动,毕竟大部分贵族的注意力还集中在珊莎和泰温的对话上。
只有少数敏锐的人,比如坐在旁听席的人们注意到。
但泰温看见了。
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放在上扶手的手掌微微收紧了些许。
维托·柯里昂。
那个刀剑无法加于其身的人,他终于出现了。
瞬间,泰温心中闪过无数念头。
柯里昂与珊莎同时出现,绝非巧合。
这意味着珊莎的失踪、藏匿,乃至此刻的现身,都与这个神秘的农夫骑士脱不开干系。
但柯里昂想做什么?
救提利昂?
为什么?
泰温的思绪无比混乱,但他面上依旧波澜不惊,等待着珊莎的回答,也等待着柯里昂的下一步动作。
珊莎似乎没有注意到门口轻微的动静,或者她注意到了,却毫不在意。
她迎着泰温审视的目光,抬高了声音,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地传遍圣堂:
“我一直都在君临,大人。”
“在跳蚤窝。”
跳蚤窝。
这个词瞬间引爆了更大的喧哗!
“跳蚤窝?诸神啊!”
“史塔克家的小姐藏在跳蚤窝?这怎么可能!”
“那里又脏又臭,全是乞丐和小偷.....”
“她怎么活下来的?”
难以置信的惊呼声混在一起,让庄严的圣堂瞬间变成了喧闹的市场。
贵族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跳蚤窝,那是君临最底层、最肮脏、最混乱的区域,是贵族们宁愿绕路也不愿靠近的脓疮。
尽管这些日子以来,某人似乎已经将那个地方脱胎换骨,但对于君临的贵族们而言,那个地方依旧是俗不可耐。
但现在,一位出身高贵的公爵之女,一位以美貌和优雅著称的淑女,居然声称自己藏身在那样的地方?
这简直比说她逃到了长城之外更令人难以置信!
梅斯·提利尔胖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玷污耳朵的污言秽语。
瑟曦则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嗤笑,脸上写满了“看吧,她在胡说八道”的得意。
只不过,作为首相的泰温没有打断这阵骚动。
他任由声浪起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珊莎的脸,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可是,珊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抬起下巴,任由那些目光和低语如潮水般冲刷过来。
她的蓝眼睛清澈平静,像封冻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涟漪。
等到喧哗声稍歇,珊莎才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响亮,更坚定:“而且,我并非‘逃离’君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