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詹德利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呆愣地望向柯里昂,头盔下的眼睛因极度震惊而瞪得老大,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失血过多出现了幻听。
斩......斩了梅丽珊卓?
那个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那个在他懵懂时闯入他世界的第一个女人?
尽管知道那是欺骗,是利用,但.......
见柯里昂的眼神严肃冰冷,没有丝毫戏谑或玩笑的意味,詹德利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
他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梅丽珊卓。
直到这一刻,他才似乎真正“看见”了她。
那位永远平静超然,仿佛燃烧着某种火焰的红衣女人,此刻,她那双向来淡然赤红眼眸深处却在微微闪烁。
身体依旧站得笔直,但那股仿佛凌驾于众生之上的绝对淡然,出现了裂痕。
“我......”
詹德利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喉咙里像被堵住了。
我只是个铁匠学徒啊!
他的内心在疯狂嘶吼。
他本该在君临,跟着师傅托布·莫特,在火星四溅的铁匠铺里挥汗如雨地锻造农具,修补盔甲。
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师傅的苛责,皆的肚子,或许还有时而对丝绸街那些袒胸露乳的女人产生些许躁动。
可命运的洪流将他毫无道理地卷了进来。
无旗兄弟会的“庇护”转眼变成出卖,红袍女的妖异诱惑和利用,龙石岛血战,头顶这顶沉重的鹿角盔,手中这把沾满脑浆和碎骨的战锤,还有眼前这个冷漠强大,心思难测的柯里昂爵士。
这一切都太疯狂,太沉重,远远超出了一个铁匠学徒所能理解和承受的范畴。
尤其是梅丽珊卓.....詹德利喘着粗气,那个夜晚的记忆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昏暗石室里的奇异香气,红袍滑落时苍白的肌肤,那双近在咫尺、仿佛能吸走灵魂的赤红眼眸,还有那种混合了疼痛、羞耻、以及某种难以言喻,被全然掌控的悸动。
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仿佛彻底脱离现实的强烈感官冲击。
即便已经知道那是骗局,是提取“国王之血”的仪式,但那种烙印在记忆深处的触感,又如何能轻易抹去?
要他亲手用这柄刚刚砸碎桑格拉斯脑袋的战锤,再去砸烂那张脸,那具身体?
这一刻,詹德利只觉得手中锤子仿佛有千钧重,手臂酸痛得根本抬不起来。
“看来。”
“你并没有想好。”
柯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非常平淡,却磨掉了詹德利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那双漆黑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非常清晰的失望之色。
果然是烂泥扶不上墙,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即使戴着这头盔,拿着锤子,他也和劳勃·拜拉席恩年轻的时候差得远。
见状,詹德利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捶了一下,骤然缩紧。
尽管柯里昂没有说出这句话,但那眼神传达的意思,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刺痛他。
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了上来,似乎他很害怕自己被柯里昂轻视。
为什么?
詹德利也说不清。
或许是从小失去父亲,在缺乏指引和认可,独自在底层摸爬滚打,早已习惯了被忽视、被利用、被当作工具或筹码。
而柯里昂虽然严厉,有时甚至残酷,但他会教他如何在战场上活命,会告诉他那些直白到近乎残忍的生存道理,会在关键时刻出手拯救自己。
在詹德利颠沛流离的经历之中,柯里昂是第一个展现出强大力量,同时又给了他指引,并且对其有所期待的人。
就像是父亲一样。
他不想在柯里昂眼中看到失望。一点也不行。
“不.....教父!”
情急之下,这个称呼竟脱口而出。
詹德利深吸一口满是血腥味的空气,双手死死握紧了沾满黏腻血污的锤柄,沉声道:
“我会照做!”
说罢,他不再犹豫,提起那柄沉重的战锤,转身朝着梅丽珊卓所在的方向走去。
锤头拖过石板,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在死寂的平台上格外刺耳。
“停下!”
一声厉喝骤然响起。
一名铠甲破碎却眼神狂热的骑士,猛地从人群中冲出,张开双臂,拦在了詹德利面前。
他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流淌,但眼神却亮得吓人,直勾勾地瞪着鹿角盔下詹德利的眼睛,毫无惧色。
“我不知道你是谁,爵士,尽管你戴着先王的盔甲,尽管你刚才帮我们击退了叛徒!”
“但你不允许!绝不允许对梅丽珊卓女士做任何不轨之事!”
骑士的声音嘶哑却高昂,他挺起胸膛,仿佛要用身体挡住一切威胁,笃定地开口道:“她是光之王派来的使者!”
“她是引领我们走出黑暗,对抗永冬的灯塔,她的身躯承载着真神的火焰,她的言语揭示着未来的道路!”
“是她在指引陛下前行,是她的祈祷赋予我们战斗的勇气,没有她,我们早在黑水河就迷失了方向,没有她,陛下的正义之旗如何能在这污浊的世道高举!!!”
骑士越说越激动,眼中燃烧着光芒:“你可以杀我,可以杀光我们所有人!”
“但真神的使者,不容你玷污,光之王的火焰,终将净化一切胆敢触碰祂使徒的罪恶。”
“如果你想要对她做什么,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
呜~~~~呼~~~~~
骑士的话音未落。
战锤破空呼啸声响,詹德利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一记毫无花哨的横向抡扫中!
沉重的锤头划出一道充满暴力美学的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名狂信徒骑士的头盔侧面!
砰!!!!
骑士的怒吼戛然而止。
头盔凹陷,他甚至没来得发出任何声音,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变形的头盔缝隙中,有红白之物缓缓渗出。
詹德利脚步未停,拖着战锤踏过那骑士的尸体。
“别挡路。”
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从鹿角头盔下传出,继续前行。
他终于走到了梅丽珊卓面前,停下,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红袍女人完全笼罩。
平台上鸦雀无声。
史坦尼斯嘴唇紧抿,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所有还活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詹德利抬起头,透过面甲缝隙看向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那双赤红眸子,清晰映出他染血鹿角盔倒影,此刻终于不再如往日那般淡然,充斥着某种莫名的情绪。
仿佛直到此刻,她的眼睛里才真正地有了自己。
詹德利莫名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
“喝啊!”
深吸一口气,没有任何废话。
战锤划破空气,直直朝着梅丽珊卓的头顶砸落!
梅丽珊卓没有躲避,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詹德利、穿透了锤子,投向更遥远的所在。
火红双唇以极快的速度无声上下碰撞着,如同蝴蝶濒死时翅膀的震颤,又好像在祈祷。
然而,就在锤子距离她头顶不过一寸时,猛然停住。
詹德利的手臂肌肉绷紧,强行遏制住了下的锤子,维持住挥锤的姿势,透过面甲缝隙,死死盯住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梅丽珊卓赤红的双眸,清晰地倒映着那悬停在头顶的狰狞锤头。
然而,奇异的是,先前那一丝因凡俗死亡威胁产生的细微闪烁,此刻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双眼睛里,重新燃起的是一种近乎透明如殉道者般的平静。
“为何不避?”
詹德利的声音从面甲下传出,闷闷的。
他宁愿她尖叫,挣扎,哪怕再次用那种妖异的眼神诱惑他,也好过这般彻彻底底的平静,令人不安。
闻言,梅丽珊卓的嘴唇停止了翕动。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似乎终于聚焦在詹德利身上。
“因为不怕。”
“为何不怕!”
詹德利低吼,握锤的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用力,还是因为对方这超乎常理的反应。
然而,面对他的质问,梅丽珊卓的嘴角,竟然缓缓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她笑了。
那笑容并非嘲讽,也不是绝望,仿佛更像是洞悉了某种宏大真相后的释然。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将她的笑容映得如同壁画上那些知晓了神谕的先知。
“因为,我看到了。”
“长夜的阴影正在聚集,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死亡的寒潮将吞没原野。”
她的目光似乎越过了詹德利,越过了露台,投向了遥远的北方。
“但火焰,永不熄灭。”
“我看到龙有三个头,在灰烬与烟尘中振翅,我看到冰与火在命运的纺锤上交织,王的血脉与迷失的狼,将在漫长的黑暗中重逢。”
说着,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十分亢奋:“光明终将赢得胜利!”
“尽管道路曲折,牺牲遍布,但真神的火焰,必将驱散永恒的寒冬,这就是我的使命,我的终结,亦是.......新的开始!”
这番话晦涩难懂,却充满了沉重的宿命感,让平台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包括史坦尼斯和杰拉德都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
这不仅仅是她个人的遗言,更像是对整个维斯特洛未来命运的惊鸿一瞥。
詹德利听着,鹿角盔下的表情,从愤怒到困惑,最终变得苦涩。
他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懂。
但他知道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她的眼睛里,他与她之间那短暂,荒谬的肉体纠葛,从一开始就是基于欺骗和利用,根本从未占据过她心里哪怕一丝一毫的位置。
这个女人早将一切都奉献给了光之王,而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随时可以用来取血的容器。
原来在你眼里.......一直都没有我。
或许连憎恨都谈不上。
突然,詹德利笑了,那笑容隐藏在头盔下,无人得见。
他缓缓将锤子从梅丽珊卓头顶移开,垂落身侧,望着那双重新焕发光彩的赤红眼眸,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中仿佛带着一丝释然。
或许是被那神秘的预言打动,又仿佛终究狠不下心。
残存的后党们眼中重燃起希望的火苗。
然而......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詹德利放弃了的时候。
没有预兆,那柄沉重的锤子自下而上挥出!
砰!!!
这一锤,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梅丽珊卓的腰侧!
脆弱的脊柱和内脏瞬间遭受重击!
“我绝不会.....”
“再让教父失望!!!”
咔嚓!
伴随着一声怒喝,清晰的的骨骼碎裂声响。
梅丽珊卓的身体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像是被狂风卷起的红色落叶,猛地离地倒飞出去!
她飞出去的距离,远比之前任何被战锤击中的人都更远,更快!
轰!!!
背部重重地撞在石墙上,甚至挂了好几秒,才缓缓滑落下来,瘫倒在墙根,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迹。
梅丽珊卓躺在地上,身下红袍凌乱铺开,像一朵骤然凋零的火焰之花。
她的身体以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刚才那一锤,至少击碎了她的脊椎和多数肋骨,口鼻开始渗出殷红鲜血。
赤红的眼睛依然睁着,望着漆黑的天空,生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消散。
只有嘴唇还在极其轻微地嚅动着,似乎想吐出最后一个音节,完成那段未尽的祈祷。
詹德利剧烈地喘息着,心中剧烈的情绪波动。
但他没再看濒死的红袍女人一眼,转过身,拖着战锤,一步一步踏着地上的鲜血碎骨,走回到柯里昂面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头戴鹿角盔的战士弯下腰,虔诚道:“我做到了,柯里昂爵士。”
“按照您的吩咐。”
柯里昂看着他,黑色的眼眸中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詹德利的肩膀,仿佛前世做完一场出色实验后,导师对自己夸奖一般:
“你做得很好,詹德利。”
“学得也很快,认清现实,斩断拖累,执行果决,这是相当优秀的品质。”
詹德利身体微微一震,抬起头,鹿角盔下的眼睛望向柯里昂,咧嘴笑了。
然而,柯里昂的话锋却随即一转。
“但是。”
“我还得再教你一件事情。”
在詹德利疑惑的目光中,他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着梅丽珊卓倒下的方向缓缓走去。
“那就是......”
柯里昂在梅丽珊卓身前几步处停下,微微俯身,仔细打量着地上那具似乎已毫无生气的躯体,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在没确定敌人真的死去之前,千万,千万不要掉以轻心!”
.........
说着,他微微俯身,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毛骨悚然的举动......
只见柯里昂竟然对着那具“尸体”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十分温暖的笑容。
“我说得对吧,梅丽珊卓女士?”
此话一出,史坦尼斯皱紧了眉头,眼神中满是疑惑。
杰拉德爵士和残存的骑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人在说什么疯话?
被那样一柄战锤拦腰砸飞,撞在石墙上,这还能不死?
别说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就算是身披重甲,体壮如牛的骑士,也绝无半分生还可能!
闻言,詹德利也愣住了,头盔下的眼睛困惑地看着柯里昂。
他已经按照吩咐做了,用尽全力,那一锤的感觉实实在在。
难道......还不够?
地上,梅丽珊卓的尸体静静地躺着,口鼻流出的鲜血已经汇聚成一滩小小的血洼,赤红的眼眸彻底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着天空。
对于柯里昂的问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只是一具逐渐冷却的死尸。
见状,柯里昂挑了挑眉,摇摇头,仿佛在自言自语:“看来是我想多了?”
但他手中的动作却与话语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