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时,跳蚤窝亮了起来。
与红堡那种威严华丽的布置不同,跳蚤窝的光明亮、均匀、有条不紊,就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每一寸地面,计算过每一处阴影。
秩序之所门前的广场上,五十盏新制的玻璃油灯被悬挂在铁制灯架上,灯罩打磨得透亮,火光在玻璃后稳定燃烧,不受夜风干扰。
这是柯里昂让工匠试验了半个月的成果,比蜡烛明亮、节省,最关键的是,不会轻易熄灭。
詹姆·兰尼斯特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一幕,久久没有说话。
他本该随国王车队返回红堡。
乔佛里在马车里抱怨了一路,说柯里昂的宴会“配不上国王驾临”,说跳蚤窝“永远都是跳蚤窝”。
当然,詹姆知道乔佛里是被昨天的暴动,彻底留下了心理阴影。
鬼使神差,在车队拐向钢铁街时,詹姆勒住了马。
“我去看看。”他对巴隆·史文说:
“确保......安全。”
巴隆看了他一眼,直言不讳地提醒道:“你是御林铁卫队长,不是柯里昂的私人护卫,詹姆爵士。”
但没等他说完,白甲骑士已经调转马头,消失在通往跳蚤窝的小巷里。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眼前的一切,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詹姆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看着人们走在干净的街道上,脸上没有那种君临平民一贯以来,随时准备逃跑或下跪的惶恐。
他们只是走着、忙着,像走在自己的家里。
“爵士?”
一个声音响起。
詹姆转头,看见罗尔杰站在秩序之所门口。
这个没鼻子的家伙,今天竟也罕见地穿了一件合身的深色外套。
虽然扣子扣得歪歪扭扭,领子也皱巴巴的,但至少穿了。
“柯里昂爵士在里面等您。”
罗尔杰微微欠身,努力保持着柯里昂嘱咐过自己的“礼貌”。
詹姆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大门,先是一愣。
秩序之所的大厅完全不是詹姆想象中的样子。
他本以为会看到君临城中常见的那种肮脏酒馆,油腻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麦酒和汗臭的味道。
但眼前的大厅.......
宽敞。
这是第一印象。
三层的挑高,原本可能被分隔成十几个小房间的空间被打通,形成一个足以容纳至少两百人的巨大厅堂。
墙壁新刷了石灰,白得刺眼,与红堡那种暗沉的石墙截然不同。
明亮。
第二层楼板边缘,一整排玻璃灯向下投射光线,光线集中在中央区域,那里摆着长桌和食物。
边缘稍暗,适合交谈而不被打扰。
詹姆从没见过这样用光的,即使在红堡的宴会厅,也只是把蜡烛插满烛台而已。
非常......别致。
大厅中央,并不是传统的长条餐桌,而是十几张大小不一的圆桌,每张桌子周围摆着六到八把椅子。
圆桌——这在贵族宴会上几乎看不到,因为无法体现主次尊卑。
但在这里,圆桌似乎能够让每个人都能面对面交谈。
食物摆放的方式也不同。
不是堆叠如山的烤乳猪和整只羔羊,而是一个个分区。
冷盘区摆着切好的火腿、奶酪、腌鱼。
热食区有侍者现场切割烤鸡和肋排。
甜点区则是各种小巧精致的点心,其中很多,甚至连出身于兰尼斯特的詹姆也叫不出名字。
最奇妙的是酒水台。
那是一个弧形的长桌,后面站着三个穿白色围裙的侍者。
桌上不是酒桶和陶罐,而是一排排晶莹剔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
侍者用一套银制的量杯、漏斗、长柄勺等等,将几种液体混合摇匀,然后倒入高脚玻璃杯中。
动作流畅得简直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这是.....”詹姆喃喃道。
“柯里昂爵士说,这叫‘吧台’。”
罗尔杰在一旁解释道:“那些是‘鸡尾酒’。”
“他吩咐过,贵族们喝葡萄酒和麦酒喝腻了,需要点.....新鲜东西。”
闻言,詹姆好奇的走到一张圆桌前,手指拂过桌面。
木头打磨得非常光滑,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绿色的厚绒布,质感很好,边缘用金线绣着简单的几何花纹。
“这些布置......”
詹姆环顾四周:“花了多少金龙?”
罗尔杰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几颗的满嘴黄牙:“没花钱。”
“什么?”
“木料是从旧房子里拆的,我们自己打磨,玻璃灯是让学徒练手做的,废了三十盏才成这五十盏。”
“只有绒布要贵上一些,不过是史铎克渥斯家族无偿‘捐赠’的。”
罗尔杰顿了顿,压低声音:“柯里昂爵士说,在跳蚤窝,创意比黄金值钱。”
詹姆沉默了。
他想起泰温书房里那张巨大的橡木桌,红堡宴会厅那些镀金的烛台,还有凯岩城大厅里,那张需要二十个人才能抬动的长桌。
那些东西都在宣告同一件事——我有钱,有很多钱。
但这在秩序之所,却秉行着另一套原则。
我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做最多的事。
这比炫耀财富更聪明。
“嘿!詹姆!”
柯里昂的声音从大厅深处传来。
詹姆抬头,看见柯里昂站在通向二楼的楼梯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