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烟尘未散。
泰温·兰尼斯特傲立于圣堂前,碧绿的眼眸无比锐利,扫视着在场的人们。
尽管身体无比疼痛,左肩像被铁锤砸碎了,肋骨至少断了三根,每一次呼吸都像有烧红的铁钎在胸腔里搅动,嘴里满是血腥味和灰烬的苦涩,左眼的视线被额头流下的鲜血糊住,看什么都蒙着一层暗红色的雾。
但至少他还活着。
感谢七神.....
不。
这跟七神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
泰伯特·赫斯班爵士浑身浴血半跪在地上,单手执剑苦苦支撑着自己不至于倒下。
泰温记得很清楚,爆炸发生前的那一刻,吞噬一切的火光尚未来得及从地底冲天而起之前,泰伯特便率先在野火炸裂的前一刹那飞身扑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他面前。
紧接着,剧烈的冲击波将他们两个掀飞,泰温记得自己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然后是一块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
直到从废墟中爬出来,泰温才意识到,那是天父雕像的右手在爆炸时恰好倒了下来,形成了一个倾斜的角度,将他们笼罩在其中。
巧合?
还是神的庇佑?
无论如何,泰温都不得不承认,自己和泰伯特能活下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但......
泰温的眼眸微微眯起,劫后余生的他心中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感激,而是疑惑。
泰伯特是怎么知道的?
在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瞬间,他似乎就已经预料到了爆炸的发生。
除非......
深吸一口气,泰温强行让自己压下这个念头。
毕竟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泰温艰难地抬起右手抹去糊住左眼的血污,语出惊人地高声道:“圣堂爆炸的罪行,与太后瑟曦·兰尼斯特无关。”
“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是维托·柯里昂!”
此话一出,刚才还对泰温存活下来产生了些许敬畏之心的贵族们,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
“他刚才说什么?”
“可是......可是太后明明已经......”
所有人都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泰温,毕竟就在刚才,凯冯大人亲口宣布了瑟曦的罪行,甚至连瑟曦自己的言行也代表着她承认了一切!
可现在,作为受害者的泰温却说当众宣布瑟曦无罪?
罪魁祸首是维托·柯里昂?
这他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泰温。”
就连凯冯都忍不住向前一步,提醒道:“圣堂爆炸的真相在场所有人都已经听到了,哈林的证词,那三个多恩女人的供述,还有瑟曦自己也承认了罪行.......”
“闭嘴,凯冯。”
“不,我不会闭嘴!”
“我是法务大臣,我的职责是维护王国的法律。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要把一个无辜的人定为叛国者,把上百名贵族的死嫁祸给他,然后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
“我让你闭嘴!”泰温的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血沫从他的嘴角溢出,在满是灰尘的脸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痕迹。
凯冯沉默了,但他却没有后退。
但泰温甚至没有看弟弟一眼,只是抬起手指向三个站在废墟边缘、同样一脸懵逼的沙蛇。
“逮捕她们!”
话音刚落,周围的兰尼斯特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尽管他们同样困惑,但刻进骨子里的服从本能,让他们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泰温的命令。
特蕾妮第一个反应过来。
“等等!”
她本能地拔出腰间的匕首,但十几柄长剑已经同时指向了她,奥芭娅和萨蕾拉甚至都还没来得拿起武器,便被人多势众的兰尼斯特士兵们包围了。
“你他妈疯了?兰尼斯特!”
特蕾妮挣扎着朝泰温怒吼:“我们是来帮你的,要不是有我们作证,你那个疯子女儿根本不会得到法律的制裁......”
“堵住她的嘴。”泰温冷冷道。
一名士兵粗暴地把一团破布塞进特蕾妮嘴里,她的怒吼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呜声。
泰温没再理会三个沙蛇,转过身,面朝那些还沉浸在困惑和震惊中的贵族们。
阳光斜射下来,照在他锐利如刀的碧绿眼眸上。
“所有兰尼斯特士兵!”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废墟:“立即封锁废墟周边,任何人不得离开!”
随着泰温的命令,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红色的铠甲在烟尘中穿梭,很快便在废墟周围拉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警戒线。
几个试图悄悄溜走的贵族被粗暴地推了回去。
泰温冷眼旁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继续高声道:“鉴于君临目前的局势,为了确保诸位的生命安全,我以摄政王的身份正式邀请在场所有贵族前往红堡,接受王室的保护!”
尽管他用了“邀请”这个词,但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听出了泰温背后真正的含义。
“保护?”
头发花白的老伯爵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怒斥道:“我儿子死了,泰温大人,死在您的加冕仪式上!”
“您现在却告诉我,要把我关进红堡?”
“我很遗憾您的损失,拜奇伯爵。”
面对他的指责,泰温却义正言辞地开口道:“正因为如此,您更需要王室的保护,君临现在很危险,叛徒柯里昂的余党可能还潜伏在城中,任何落单的贵族都可能成为他们报复的目标。”
“叛徒?”闻言,拜奇伯爵冷笑一声:“刚才瑟曦·兰尼斯特亲口承认了一切,您现在告诉我叛徒是柯里昂?”
“您听错了。”泰温瞥了他一眼,继续好言相劝道:“太后刚才受到了惊吓,她的言辞不足以采信。”
“至于那个火术士的证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哈林:“他显然是被柯里昂收买,意图嫁祸王室。”
“我没有!”哈林尖叫起来:“我没有被收买!我说的都是真的!是太后!是太后让我......”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柄长剑便贯穿了他的胸膛。
哈林的声音戛然而止,软软倒地,鲜血从身下蔓延开来,浸透了圣堂废墟的碎石和灰烬。
拥有着一头金色浓密胡子的兰尼斯特骑士收回剑刃,对泰温微微鞠躬冷声道:“叛徒已经伏诛,摄政王陛下。”
此话一出,废墟之上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望向那个刚刚杀死了唯一证人的骑士,然后又转而看向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泰温。
人们这才终于意识到,站在他们面前的这个男人,从来就不是什么七神的虔诚信徒,或是某位公正的裁决者。
他......是一头狮子。
一头为了领地,可以撕碎任何猎物的雄狮!
只不过在一片噤声之中,只有一个人没有被这无声的恐怖震慑。
“你疯了,泰温!”
凯冯·兰尼斯特的声音响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位泰温的弟弟、曾经被誉为凯岩城公爵影子的男人,此时却当众反驳兄长的决断。
他知道泰温要做什么,也很清楚那么做的用意。
作为泰温的副手,凯冯协助他管理了凯岩城数十年,同样拥有着不俗的政治头脑。
上百名王领贵族死在圣堂里,如果世人知道是兰尼斯特家族亲手为之,那么他们将在王领再没有立足之地。
因此,即便对瑟曦的所作所为愤怒到了极点,但泰温依旧不能承认她是凶手。
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而没有谁比维托·柯里昂更适合作为.......
“你要把所有受害者关进红堡,把罪名推到柯里昂头上!”
但即便了解泰温的用意,从小受到的教育却让凯冯无法直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人生第一次,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怒斥自己的兄长:“这是违法的,这是对七神、对王国律法的亵渎!”
闻言,泰温终于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弟弟。
两双同样碧绿的眼眸在废墟之上对视,一双平静如深潭,一双却翻涌如风暴。
“法律?”
泰温的语气带着些许嘲讽意味:“你难道还不明白,法律,只是统治者用来维持秩序的工具吗,凯冯?”
“当法律威胁到统治本身,那么需要改变的不是统治,而是法律!”
此话一出,凯冯的身体像是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这不是法律......”他捏了捏缰绳,倔强地用掷地有声的语气驳斥道:
“是暴政!”
说着,凯冯竟然伸出手摘下胸前象征着法务大臣权柄的徽章。
他还记得一年前自己接任法务大臣的时候,泰温拍着他的肩膀说:“凯冯,你是兰尼斯特家族中最正直的人,这个位置,只有你能胜任。”
现在,凯冯却选择亲手把这枚徽章扯了下来。
金属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浅浅的伤痕,但他却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泰温!”
当着所有贵族、平民的面,凯冯抬起头,碧绿的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
不同于愤怒或者失望,反倒像是压抑了数十年之后终于爆发,属于他自己的意志。
“从九铜板王之战结束之后,我就是你最忠诚的副手,四十年来,我从未对你的命令提出过任何质疑,从未!”
“因为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个决定,无论它们多么冷酷,都是为了兰尼斯特家族的存续,为了西境的繁荣和王国的稳定!”
“但今天......”
说着,凯冯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今天,你要我亲眼看着你把上百名受害者关起来,把真相埋葬在废墟之下,杀死证人,然后继续假装兰尼斯特家族是七大王国的道德楷模?”
“不!”
“我做不到!”
说罢,凯冯将法务大臣的徽章扔在地上,丝毫不留恋。
金属撞击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废墟上格外刺耳。
“我很开心你还活着,泰温。”
“但从今天起,我不再担任法务大臣的职责!”
说罢,他直接驱使马匹转过身,背对着泰温朝废墟外走去。
即便在马背之上,凯冯的背影依然挺直,但每一步却都沉重得像踏在泥泞中。
“父亲!”
蓝赛尔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眼神在父亲和伯父之间疯狂游移,然而凯冯却压根没有回头的意思。
咬了咬牙,最后看了泰温一眼,然后踉跄着朝父亲的背影追了上去。
“父亲!等等我!”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在废墟边缘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烟和尘雾中。
泰温站在原地,目送着弟弟的背影逐渐模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去问。
........
下一秒,泰温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身面朝废墟上那些依然沉浸在震惊中的贵族和士兵们。
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静和威严,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泰伯特。”
“通知亚当·马尔布兰,集结所有在城内的兰尼斯特士兵,目标......跳蚤窝!”
闻言,泰伯特先是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答道:“亚当爵士已经死了,大人。”
“我亲眼看着他被野火炸成了碎片......就在圣堂的祭坛旁边。”
听到如此回答,泰温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才想起来爆炸发生的时候,亚当·马尔布兰也在圣堂里面。
不过他的表情依旧没有丝毫动容。
“那就由你指挥。”
他的声音仍然十分平稳,有条不紊地命令道:“集结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包围跳蚤窝,从现在开始,君临进入军管,任何人不得进出城门,不得在街上聚集,违令者......”
“格杀勿论。”
说完,泰温如往常一样等待着泰伯特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