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秩序之所三楼,柯里昂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老约翰站在门口,紧张地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只能交叠在身前。
身上这件干净的外套是出门前女儿艾莉硬塞给他的,说去见柯里昂大人不能跟在厨房似的,穿着沾满油污的围裙,那样显得不够尊重。
可他穿着这件新衣服,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显得不自在。
“进去吧。”等了好久,罗尔杰没鼻子的脸才出现在眼前,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轻不重。
闻言,老约翰连忙迈过门槛,但是脚底有些发软差点被绊倒。
进入房间之后,他不敢到处胡乱打量,只是觉得午后的光线从窗外涌进来,有些温暖。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他的膝盖上蜷着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黑猫,正眯着眼睛打呼噜。
男人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脊,听到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原本有求于人的老约翰却感到喉咙有些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老约翰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终于,柯里昂主动开口:“我听说,你的餐馆出了点麻烦,约翰。”
此话一出,老约翰的嘴唇哆嗦着,积压了一整夜的恐惧和委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柯里昂大人......请为我主持公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那些士兵他们死了......在我的店里......满地都是血.......”
他语无伦次,声音里带着哭腔。
而柯里昂只是抬起一根手指,示意让他安静,老约翰的哭声戛然而止。
“我听说了。”柯里昂手指重新落回黑猫的背脊上,语气依然平淡:“”“告诉我,你的女儿,艾莉,她还好吗?”
老约翰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柯里昂会问那些士兵是怎么死的,或者问这件事会不会牵连到黑手党,但没想到对方却第一时间询问起了艾莉。
“她......她没事。”老约翰的声音还在颤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后来在后厨找到她了,只是受了点惊吓。”
“很好。”闻言,里昂这才抬起头。
午后的光线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半张脸纳入阴影中,另外半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平静。
黑色的眸子注视着老约翰缓缓开口“你的女儿艾莉,她在我的洗衣巷做事。”
“珊莎小姐跟我提起过她,她说艾莉是个好姑娘,工作很卖力,总是抢着干活,从不抱怨。”
听到柯里昂如此夸奖自己的女儿,老约翰的嘴唇又开始哆嗦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
“她是个好姑娘,大人。”
他的声音哽咽着:“她母亲死了之后就我们相依为命,这丫头从小就懂事,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跟我说.......”
听着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可怜巴巴地絮叨,柯里昂却并没有打断,反而只是安静地聆听着。
等到对方实在是找不到什么话说,他才把膝盖上的贝勒里恩轻轻放到地上,黑猫不满地叫了一声,跳到窗台上蜷成一团。
紧接着,柯里昂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老约翰面前。
他比老约翰矮半个头,但老约翰却觉得自己像是在仰视一座山。
“你女儿在我的地方做事。”
柯里昂的声音不高,却十分严肃地承诺道:“她是黑手党的一员,她和她的家人,理应得到黑手党的保护。”
此话一出,老约翰心里一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真是太感谢您嘞,大人......”
说着便弯腰致谢。
柯里昂先是接受了他的谢意,然后才双手扶住约翰的肩膀。
力道不轻不重,稳稳当当。
“起来,约翰。”
柯里昂看着老约翰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非常罕见地宽慰道:“世事无常,我们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那就是一个男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照顾好自己的家人,这不是选择,是职责。”
“我从不吝啬自己的友谊,并且热衷于使用它来帮助每一个朋友,但请记住这份情谊,在我需要的时候同样给予我帮助,尽管也许我永远也用不到它。”
“你能做到吗,约翰?”
听着柯里昂这样说,老约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紧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您的恩情我将铭记于心,大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柯里昂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冲门口喊道:“罗尔杰。”
门立刻被推开了,露出那张相当难看的脸:“在,大人。”
“派几个手脚干净的人去老约翰的餐馆,把里面清理干净。”
“那些尸体找个安静的地方处理掉,别留下痕迹,让人把那里重新粉刷一遍,换上新桌椅,等风声过了,它还要重新开张。”
“明白,大人。”罗尔杰点头。
“在餐馆重新开张之前,你们两父女就先住在跳蚤窝,罗尔杰会给你们找个安静的地方,不会有人打扰你们。”
“记住,约翰。”
柯里昂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告诫的意味:“在这个地方,你只需要告诉我事实,剩下的,我会来处理。你和你女儿的责任,就是过好你们的日子,继续为我工作。”
“现在,去吧。好好睡一觉。”
闻言,老约翰朝柯里昂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踉跄着转过身,跟着罗尔杰走出了办公室。
.........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柯里昂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蜷成一团的黑猫身上,贝勒里恩眯着眼睛,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
午后的光线在书桌上缓缓移动,照亮了桌角一份摊开的君临城防图。
腌肉街的位置被一个红圈清晰地标注了出来,旁边还有几行细小的批注,字迹工整而冷硬。
他伸出手把城防图拉到面前,手指在那个红圈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从未想过,你竟然连这种事情都会管。”
巴利斯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显得有些意外。
他向前走了几步,站在书桌前蔚蓝色的眼睛看着柯里昂。
“那个叫艾莉的女孩跟我说,来找你帮忙或许有用,我当时差点忍不住嘲笑了她。”
闻言,柯里昂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
他只是拿起羽毛笔,在城防图的空白处写下几个字,笔尖落在羊皮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第一步,要努力实现自我价值。”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巴利斯坦的耳朵里。
“第二步,要全力照顾好家人,第三步,尽可能帮助善良的人,第四步,为族群发声,第五步,为国家争荣誉。”
说到这,笔尖停住了。
柯里昂抬起头,黑色的眸子平静地看着巴利斯坦:“这就是我的人生信条,巴利斯坦爵士。”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炫耀或自得的神色,只是显露出严肃且笃定的神情,仿佛这些字句已经刻进他的骨头里,成为身体的一部分。
闻言,巴利斯坦蔚蓝色的眼睛里翻涌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他比老约翰先到一步。
昨天晚上他在餐馆里帮着老约翰找到了女儿,并且初步处理了一下现场,只不过由于尸体实在是太多,再加上他实在是不善于处理这种事情......
毕竟自从出道以来,还没人敢让“无畏的”巴利斯坦去做这种肮脏的活计。
所以,他们只能用粗糙的手法大概清理。
接近凌晨的时候,那名叫艾莉的女孩提议来找柯里昂帮忙,不过老骑士并不认为位高权重的贵族,会为了一个平民得罪首相。
于是他便率先前来秩序之所,打算替那个女孩开口求情,想着柯里昂或许会卖他这个前御林铁卫队长一个薄面。
但他没想到,柯里昂做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周全,不仅承诺保护,还安排了住处,甚至派人去清理餐馆、重新装修,让那家店将来还能重新开张。
这种无微不至的做法,巴利斯坦活了六十多年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