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托斯城以北,这里原本是荒芜的卵石滩与刺人的灌木丛,如今被钢铁、皮革、汗水和欲望的浊流彻底淹没。
营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紧贴着潘托斯那由无数暗沉方塔构成的嶙峋脊背,向着内陆和海岸两侧贪婪地蔓延开去,扭曲蜿蜒数里之遥。
没有城墙,却比任何城堡的壁垒更令人窒息,那是用密密麻麻的帐篷、粗糙的棚屋、胡乱堆砌的辎重车垒和散发着新鲜木屑与尿臊味的简易马厩共同构筑的混乱疆域。
空气在这里变得浓稠、污浊,海风的咸涩被更刺鼻的气味覆盖:腐肉在烈日下缓慢蒸腾的甜腻恶臭,新伐木材的苦涩,马粪与人类排泄物混合的氨气,劣质酒精的酸腐,廉价香料的刺鼻浓烈,还有成千上万未经清洗的躯体在闷热中发酵出的汗馊味。
各色旗帜在这片污秽泥泞的海洋上空猎猎招摇,如同在自由贸易城邦滋生的艳丽毒菌。兰尼斯特的金狮咆哮在猩红的底子上,张着镶满水晶獠牙的口,在低垂的铅云下流淌着过于刺目的光。白港的人鱼三叉戟在灰白帆布上显得冰冷而遥远,如同搁浅的幽灵。铁群岛的大鱿鱼旗帜则污迹斑斑,在铁种们聚集的角落翻卷,带着掠夺成性的蛮横气息。河湾地的葡萄藤与银烛台纹章夹杂其间,努力维持着几分残存的体面,但任谁都知道他们是凑数的。
还有更多数不清的、陌生的、缩小尺寸的家族纹章和佣兵团的标记,扭曲的刀剑、咆哮的兽头、诡异的符号,在简陋的杆子上飘荡,投机者与亡命徒的蜂拥而至。
营地的心脏在泥泞中畸形地搏动。一条条被千万只靴子踩踏出的“街道”在混乱中诞生,两旁挤满了比潘托斯最下贱的巷子更肆无忌惮的营生。
佣兵蜂拥而至,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息,锤打声震耳欲聋,火星在油腻的空气中飞溅,为攻城器械锻造着致命的零件,也为士兵修补着卷刃的刀剑和破损的锁甲。空气中充斥着金属撞击的噪音和烧红的铁浸入冷水时发出的刺耳嘶鸣。
商贩的摊棚如同吸血的蚂蟥紧紧依附。来自七国各地的货色堆积如山:长条的面包硬得像石头,表皮开裂,露出灰扑扑的内瓤;熏肉挂着可疑的油光,引来苍蝇嗡嗡盘旋;一桶桶酸涩的麦酒和更劣质的朗姆酒被撬开,浑浊的液体被倒进豁口的陶杯;廉价的亚麻布、生锈的铁钉、磨刀石、皮绳......所有战场上可能消耗或劫掠后需要补充的破烂货,都能在这里找到买主。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吵、醉醺醺的叫骂混杂成一片持续不断的嗡鸣。
而比货物更显眼的是人。妓女们穿着褪色的、曾经或许鲜艳的丝绸或粗糙的羊毛裙,脸上涂着厚厚的铅粉和胭脂,试图掩盖长途跋涉的疲惫和营地的风尘。她们倚在简陋的棚屋门口,或是主动在人群中穿梭,眼神像钩子,笑容虚假而疲惫,散发着廉价的香水和汗水混合的气息。她们是这座移动城镇里最活跃也最廉价的“货物”。
奴仆们则像无声的幽灵,穿着破烂的粗麻布衣,在泥泞中艰难地搬运着水囊、木柴、沉重的粮袋或军官的行李。
他们的眼神空洞,动作机械,背脊被看不见的重担压弯。偶尔有监工的皮鞭在空中发出脆响,引来一阵压抑的瑟缩和更深的埋头苦干。
夜幕开始吞噬营地,星星点点的篝火在泥泞的大地上蔓延开来,如同魔鬼洒下的无数赤红眼眸。
火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里面翻滚着稀薄的肉汤和糊状的豆子。食物的气味短暂地压过了其他恶臭,却又迅速被更浓重的汗味、酒气和排泄物的气息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