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诸侯们终于踏上了归途。一支支混杂的队伍如同解冻的溪流,从城堡的阴影里汩汩淌出,汇入城外泥泞冻土上愈发宽阔的浊流。
队伍臃肿而嘈杂。活下来的士兵,铠甲上带着战斗的凹痕和锈迹,沉默地迈着疲惫的步伐,靴子踩在融雪与泥泞混合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噗嗤声。他们簇拥着各自领主的旗帜,安柏的碎链巨人、莫尔蒙的熊、葛洛佛的铁拳、莱斯威尔的马头,这些象征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队伍中挤满了新面孔,那些自愿加入的自由民。他们拖家带口,推着吱呀作响的简陋手推车,车上堆着可怜的家当和领主们“恩赐”的粗糙工具。几张新发的羊毛毯,几袋沉甸甸的种子,或许还有一小袋能叮当作响、却未必能买来多少温暖的铜星银鹿,就是他们投向冻土荒原的全部希望。
他们脸上带着逃出生天般的茫然和一丝对未来微弱的憧憬,孩童懵懂的笑声和妇人间关于陌生家园的低语,在士兵沉重的脚步和马匹的响鼻声中时隐时现,竟也透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粗粝的生机。
粮食口袋在马车上堆成小山,捆扎好的种子包裹被小心地安置在干燥处,装载着“补偿金”的沉重铁箱在牛车上颠簸,发出沉闷的碰撞。这些都是兰尼斯特的金子和临冬城地窖里挤出的最后积蓄换来的,是重建的救星。
队伍喧闹,人声鼎沸,活下来的士兵低声交谈着家乡的炉火,自由民的新丁笨拙地赶着牲口。空气里弥漫着牲口的汗味、融雪的湿冷、车轮碾过泥浆的土腥,以及一种劫后余生、奔向未知的浑浊喧嚣。欢声笑语,虽不洪亮,却在底层士兵和自由民中顽强地涌动。
然而,在这片离去的喧嚣之上,在那些飘扬的领主旗帜之下,气氛却迥异。
琼恩·安柏骑在他的高大战马上,身躯依旧如同磐石,浓密的胡须戟张,但那双惯于喷火的眼睛却深陷在眼窝里,目光沉沉地扫过身后长长的队伍,扫过那些即将去开垦他新获冻土的陌生面孔。
盖伯特·葛洛佛裹紧了斗篷,稀疏的头发在北风中凌乱。他佝偻着背,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的不是火焰,而是深不见底的忧虑和精疲力竭。他望着绵延的队伍,望着那些即将随他返回被铁民蹂躏过的狼林的陌生自由民,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比北境的寒风更刺骨。
芭芭蕾·达斯丁夫人的苍白面孔如同墓穴中的大理石雕像,她端坐马鞍。梅姬·莫尔蒙夫人挺直了熊岛人特有的刚硬脊梁,目光坚毅地望着北方。
罗德里克·莱斯威尔、霍兰·黎德……每一位领主,无论年老年少,无论性格勇猛还是谨慎,此刻都像戴上了一副冰冷的面具。
欢声笑语在他们脚下的人群中翻腾,如同海浪拍打着沉默的礁石。领主们无人笑得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