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平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民居里。
两个人相对而坐,面前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
陈到仍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只穿着一身粗布短褐,和寻常百姓没什么两样。
另一个,则是徐庶。
他比陈到晚几天潜入城中,在朔州军从项县渡河前,颍川游侠与陈到便已混入平舆。
“城外的陈氏邬那边,我打探清楚了。”徐庶道。
“陈逸、朱震、何颙,三个党人都在。何颙是这几日才来的,应该是来主持大局的。”
徐庶继续道:
“城中的布防,我也看了。四门都有黄巾军把守,但守军不多,约莫两千人。真正难缠的,是那些豪强的私兵。他们藏在暗处,不知道有多少。”
“一旦战火席卷,他们立场不明。”
陈到终于开口:“元直兄,咱们怎么做?”
徐庶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情绪。
“叔至,你是平舆陈氏的旁支。陈家人,会不会认你?”
陈到沉默片刻,缓缓道:
“嫡支那边,我认得几个。都是些年轻人,心里未必愿意跟着陈逸一条道走到黑,人心各异,不尽相同,尤其是乱世,大族子弟都会分开下注,以防止满盘皆输,灭亡宗族……”
他没有说下去,但徐庶懂了。
宗族宜分,以冀遗种——这是汉魏六朝士人家庭的常态,当下注某一方不确定能百分百获胜,大家族往往会分裂为两个不同阵营。
无论哪一方获胜,最终家族都能得以保全,这可以说是乱世常态了。
徐庶点点头:
“那就好。左君那边,应该快到了。咱们得赶在黄巾三面合围之前,把城门打开。”
徐庶站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一条缝。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能看见城墙上巡逻的火把,像一条游动的火龙。
“叔至。”他轻声道。
“明日,我再去探探口风。咱们分头行事,争取找到城内守备最薄弱的时机,将城外的许仲康引进城。”
陈到站起身,抱拳道:“明白。”
……
中军大帐里,刘备仍在舆图前站着。
袁涣忍不住又问:
“左君,陈叔至和徐元直,到底去做什么了?”
刘备转过身。
“曜卿,你可知道,陈叔至是哪里人?”
袁涣一怔:
“他不就是汝南平舆人吗?”
刘备点头:
“平舆陈氏,出过陈仲举那样的人物。可陈叔至这一支,是旁支,没落已久。”
“可正因为是旁支,他才没有被党锢牵连。也正因为是旁支,他对平舆陈氏嫡支那些人,看得比谁都清楚。”
袁涣眼睛一亮:“左君的意思是……”
刘备道:“我让陈叔至提前潜入平舆,也是在考验他。”
“如果陈逸一心想推翻朝廷,为父报仇。”
“好不容易解除党锢,从日南郡北迁回汝南的这些陈家人真的会愿意跟他一起冒险吗?我看未必。”
“有人站在朝廷的对立面,就会有人站在朝廷一边,如此不管最后是党人胜,还是皇帝胜,陈家都不至于灭族。”
“就想清浊党争……明面上,阉党和清流斗得不死不休,实则清流和阉党的高层都是互相通着气儿的,甚至还互相结为姻亲,在官场互相庇护。”
袁涣不解道:“可左君又怎么知道,陈叔至一定是支持朝廷一边的,万一他只是党人打入朔州军内部的眼线呢。”
刘备又道:“绝无可能,陈叔至出身不足,除了跟随朝廷,别无出路,况且徐元直也去了。他负责打探城中的虚实,摸清布防,同时也盯着陈叔至,以防万一。”
傅燮恍然:“原来左君早有准备。”
刘备摇摇头:“不是早有准备,是不得不防。汝南这地方,党人盘根错节,若不提前布局,贸然深入,必死无疑。”
他看着舆图上那三路黄巾的进军路线,目光深沉。
“现在看,我之前的担心果然不出所料,汝南黄巾其实就是当地的豪强武装。”
袁涣忽然道:“左君,若陈叔至他们能打开城门,我军能守住平舆吗?”
刘备沉默片刻,缓缓道:“能。”
“只要进了城,只要平舆在手,三面合围就成了三面攻城。黄巾人多,可他们攻不下郡治。等后军到了,就是我们反攻的时候,况且,云长、益德就在西华,一旦他们察觉彭脱向后撤军,很快就会渡河追击。”
“这一点,我相信二将自有觉悟。”
傅燮还是有些担心:
“可是左君,吴霸有三万人,彭脱少说也有三万,加上葛陂那边的人马,只怕加起来不下六七万。我军就算进了城,也只有五千人。守得住吗?”
刘备笑了。
“南容,你忘了,平舆城里,还有十几万百姓。”
傅燮一怔。
刘备道:
“那些百姓,是被迫从贼的,所以只是暂时的。汉军进了城,征发兵士,他们就是汉军的人。”
“我们可以互相合作,至少在对抗黄巾方面是如此。”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的夜色。
“所谓的兵事,其实就是政事。可政事的胜败,不只看人脉,还要看人心。”
“党人有党人的人脉,可他们有没有人心?”
黑夜中,远处传来夜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刘备放下帘子,走回案前。
“传令下去,全军休息。子时拔营,连夜逼近平舆。”
“等陈叔至的消息。”
夜色如墨,澺水无声。
平舆城南,护城河静静流淌。
河面宽阔,水流平缓,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细碎的银光。
偶尔有夜鸟掠过,留下一声凄厉的鸣叫,很快被黑暗吞没。
河岸边,草丛深处,趴着三十几个壮汉,多数是良家子和游侠。
他们浑身湿透,穿着黑色的水靠,脸上涂着污泥,与夜色融为一体。
陈到趴在草丛中,一动不动,目光紧紧盯着河对岸的城墙。
城墙上,火把游动,那是巡逻的哨兵。
每隔一刻钟,就有一队人从城头走过,脚步懒散,偶尔传来几句粗俗的骂声。
陈到偏过头,对身后的人低声道:
“看见没有?城门左边三十步,城墙根下,有个排水涵洞。”
徐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月光下,隐约能看见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半淹在水中,洞口有铁栅栏封着。
“那就是你说的过水涵洞?”徐庶问。
陈到点头:
“平舆引澺水为护城河,可这是平城,一到雨季,河水容易涨水倒灌,淹了城里。所以城下修了许多过水涵洞,用来排水。”
他顿了顿,又道:
“涵洞直通城内,连着城里的渗井和暗渠。只要能进去,就能摸到城中的街道。”
徐庶皱眉:“可我朝的大城排水渠里都有铁栏防护。”
“防的就是突袭。”
陈到的笑容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是,但你别忘了,内郡常年安逸,久无战事,汝南的情况我比你更清楚,城内的每一个巷子,每一处石砖,我都撒过尿。”
“平舆水渠里的铁栏很沉,很厚。”
“所以想要剪断他,得找个力气大的。”
他回头看向许褚。
许褚趴在地上,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小山。
他脸上涂着泥,只露出一双眼睛,听见陈到的话,咧嘴一笑。
“俺力气大,让俺来。”
陈到点头,又看向徐庶:
“元直,你带人在外头放哨。等我们剪开铁网,打开东门,便举火为号。”
陈到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走。”
他率先滑入水中,悄无声息。
身后,许褚和几个游侠也跟着滑了下去。
河水冰凉刺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那是城里排出的污水,混杂着粪便、垃圾、腐烂的菜叶,熏得人几乎窒息。
许褚忍不住低声骂道:“他母的,真比俺家的牛圈还臭……”
陈到头也不回,低声道:
“憋着。平舆的护城河和渗井都连在一起,城里人又多,吃喝拉撒全在这条河里,臭点正常。”
现代化之前,城市排水系统确实恶臭无比。
就是走在街道上也满是牛马粪便的气味儿。
几人只能屏住呼吸忍着恶臭,慢慢向对岸游去。
河岸上,徐庶带着剩下的游侠和许褚的乡党,潜伏在草丛中。
他盯着河面,看着那几个黑影渐渐靠近对岸,手心全是汗。
一个年轻游侠凑过来,低声道:“徐君,他们能成吗?”
徐庶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等着。”
陈到游到涵洞口,抓住铁栅栏,稳住身子。
栅栏是用铁条凭成的,大拇指粗细,横竖交叉,把洞口封得严严实实。栅栏上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抓都抓不稳。
许褚游到他身边,抓住栅栏,用力摇了摇。
栅栏纹丝不动,牢牢嵌在石壁里。
“得剪开。”陈到从腰间解下一把三尺长的交股剪。
这是汉时常用的剪刀,用一根铁条两端锻成相对的边刃,再将铁条弯成“8”字形状,利用弯簧的弹力使其开合。铁刃相交,能齐断。
陈到把剪刃卡在一根铁条上,双臂用力一合。
“咔嚓”。
铁条纹丝不动,只在表面留下一道白痕。
陈到皱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让俺来。”许褚从他手里接过交股剪。
许褚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他胳膊上的肌肉贲起,青筋暴突,像一条条小蛇在皮肤下蠕动。
“咔嚓!”
铁条应声而断,断口齐整,像被刀切过一样。
陈到眼睛一亮:“好力气!”
许褚咧嘴一笑,又去剪第二根。
咔嚓咔嚓,一根根铁条被他剪断,扔进水里。
铁块落入水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溅起小小的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