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惶失措的哭嚎声、绝望的嘶喊声瞬间取代了抵抗。
河滩上、麦田里,侥幸未死的宇文部残兵,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群,彻底崩溃。
他们丢盔弃甲,有的扑向冰冷湍急的白狼水,试图泅渡逃命,却被浪涛无情吞噬。
有的则像无头苍蝇般撞入麦田深处,或是沿着河道一路西逃。
“扶黎营!追亡逐北,尽歼残虏!”
徐荣麾下的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爆发出震天的喊杀,沿着染血的河岸线展开无情的衔尾追杀。
刀光过处,血浪翻腾,每一次马蹄落下,都伴随着绝望的惨叫。
溃散的胡兵如同被收割的麦子,成片倒下,鲜血将河滩的泥泞染成了刺目的酱紫色。
夕阳如血,沉沉地压在西边的山脊线上,将整个战场涂抹上一层悲壮而残酷的金红。
硝烟尚未散尽,死亡气息,沉甸甸地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乌鸦聒噪着,开始在堆积如山的尸骸上空盘旋。
简雍粗略清点之下,仅仅在这片战场,鲜卑人就在河水和岸边遗弃了超过八百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大呼:
“万胜!万胜!大汉万胜——!”
震耳欲聋、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终于从每一个幸存的汉军士兵和柳城百姓胸腔中迸发出来。
这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挥舞着染血的兵刃,相互搀扶着,脸上流淌着汗水、血水和激动的泪水。
自赵苞死后多少年了,柳城百姓终于能与官兵再度一道击退胡兵,坦然生存在边塞了。
没有撤屯,没有迁民!汉军在柳城堂堂正正的打赢了野战!
徐荣勒马立于高处,冷峻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扶黎营的将士们高举战刀,用刀背敲击着盾牌,发出铿锵的轰鸣,应和着这响彻云霄的胜利呐喊。
然而,就在这片震天的欢腾声中,一骑快马如同离弦之箭,带着烟尘,从青龙山方向疯狂地冲向河岸。
马上之人,正是宇文槐头!他听闻渡河受阻,一路心神不宁,终究放心不下胞弟普拔的孤军深入,此刻不顾一切赶来,只想亲眼确认胜利的捷报。
马蹄踏过遍地狼藉,宇文槐头的心跳如同擂鼓。
他锐利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战场,搜寻着弟弟那熟悉的身影和宇文部的大纛。
胜利的欢呼声在他耳中如同尖刺,不详的预感越来越重。
突然,他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战场中央,看向张飞手中那柄高高举起的长矛尖端!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残光,恰好映照在矛尖那颗怒目圆睁的头颅上。
那是他血脉相连、一同纵横东部草原的亲弟弟。
“阿……阿弟?!”
河对岸的宇文槐头如遭五雷轰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非人的、如同野兽被刺穿心脏般的凄厉悲号。
“啊啊啊———!!!”
这声悲号撕裂了胜利的欢呼,带着无法言喻的绝望与剧痛,在尸山血河的战场上凄厉回荡,令人闻之心胆俱寒。
他猛地滚鞍落马,踉跄着向前扑了几步,似乎想冲过去夺回弟弟的头颅,却又被眼前的河水所阻绝。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双目瞬间充血赤红,如同濒死的饿狼。
视线死死盯住汉兵,更扫过远处城头那面“汉”字大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从滴血的心尖上硬生生剜出来:
“汉奴……汉奴!我宇文槐头发誓!此仇不共戴天!我要你们……要你们柳城鸡犬不留!要那知命郎,血债血偿!!”
仇恨在战场蔓延。
当鲜卑余部离开台营聚,河风正呜咽着掠过麦田,卷起几片沾血的麦穗和灰烬。
在柳城一方,刚刚经历丧弟之痛的阎柔,默默地站在欢呼的人群边缘,他紧紧握着弟弟阎志留下的一枚残破的护身符,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望向青龙山方向的眼神,同样充满了刻骨的冰冷。
仇恨的种子,在敌我双方最深的伤口里汲取着亲人的情绪,疯狂地生根发芽。
柳城这场惨烈的会战,看似以汉军的辉煌胜利告终,斩杀了弥加、普拔两位鲜卑大人,重创其士气。
然而,它并非终结,更像是一场巨大风暴来临前,两股狂暴力量猛烈碰撞所擦出的火花。
宇文普拔的陨落,宇文槐头那泣血的毒誓,阎柔眼中无声的恨火,都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双方流淌的鲜血,堆积的尸骸,都在无声地宣告,这仅仅是仇恨螺旋的开始。
随着汉鲜双方付出的代价越来越沉重,这用无数生命浇灌的仇恨,终将累积到一个无法化解、唯有以更惨烈的毁灭才能宣泄的极点。
辽西的天空,已被战争的阴霾彻底笼罩。
这一年,刘备十九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