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翻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目光飘向窗外:
“辽西郡地形狭长,如胡人要南下,决计不止你柳城一个县遭灾。若每县都来伸手要人手、甲胄,本府当如何?拆了东墙补西墙?杯水车薪罢了!”
大汉的士卒,分介士和徒卒,前者是穿戴铠甲的战兵,后者是由奔命兵、驰刑士、劳改犯组成的无甲但携带兵器的辅卒。
中军五校的披甲率甚至能高达百分之百。可边塞上的披甲率往往就很低了。
在没有渔阳营、度辽营这些驻边精锐保护的情况下,边将只能动员大量的郡兵,依靠人数优势去将胡人赶走。
于是乎,东汉一朝从中期开始就形成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胡人一来,烧杀抢掠,汉军动员兵慢悠悠集结,胡人抢完都跑了。
汉军偶尔能打下几场胜仗,斩获都不多。
最后慢慢形成了人口还不足汉地一个郡的鲜卑部落,把体量远大于鲜卑的汉军压着打的局面。
边将们无能为力,手中的郡县本就经济薄弱,人口稀少,太守们为了保全政绩,只能想方设法的把边塞百姓的房子烧了,逼着他们南迁。
这样朝廷便不会问责,如是乎大片大片的北方领土尽数被放弃。
廉翻,正是这汉末边将中的缩影。
他的目的,从来就不在于击退鲜卑,而在于如何在那张由谎言、推诿和自保编织的网中,保全自己的官位与“政绩”。
最简单的解决之道就是——将柳城房屋青苗付之一炬,驱赶百姓南迁到别的郡。
只要辽西郡的郡治阳乐县尚未陷落,那他廉翻就绝非幽州最无能的边将!那最丢人的,分明是连郡治都拱手让给鲜卑的右北平!
洞悉了廉翻的想法后,刘备算是看明白了。
幽州高层,除了刘虞就没一个正常人……
准确的说,汉末的边将基本都是对外无能,对内刻薄。
廉翻就是想复刻那些边将的套路,先把汉人拆完,让鲜卑人抢不到,随后等胡人走了去追击,杀几个落单的狼崽子,好宣告幽州大捷,本郡战果辉煌!
套路是挺多,没用……汉末边将,天天说自己大捷,我朝天下无敌,鲜卑狼狈鼠窜,结果鲜卑年年来,一年比一年进攻的频繁。
汉灵帝被这些人忽悠瘸了,真以为鲜卑羸弱,三年前派遣大军深入胡地,结果落得个全军覆没。
除了刘备去年打下一场大胜以来,汉军这些年基本都是负战绩。
光会动嘴皮子是解决不了鲜卑威胁的。
念此,刘备霍然起身,目光直刺廉翻:
“胡人连年抄掠柳城,丁口已十不存一,明府当真视百姓如刍狗,半点力都不肯出吗?”
廉翻深陷的眼窝中精光猛地一闪,随即又被更浓的笑意掩盖,他干笑了两声。
“玄德,不是本府不肯啊。”
“幽州连年遭受胡患,这二十年来,受抄掠杀戮者何止几十万?”
“死十万人是个数字,死百万人也是个数字,你、我都挡不住啊。”
“朝廷都不管,你问我,我能如何?”
“我……我才是最难做人的啊!本府太难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