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儿叫刘豹、独孤部渠帅改名刘去卑。”
“这难道还不能证明我们的忠诚吗?”
“我没有怀疑的意思,单于多想了。”刘备扶着他,走回坐榻。
羌渠重新坐下,手还在发抖。
显然单于确实害怕刘备,毕竟上一个单于就是被护匈奴中郎将所杀。
刘备还不同于张修,张修杀了单于要抵命,刘备若是觉得羌渠不忠诚,杀了就真杀了,南匈奴人本就讨厌羌渠也不会有意见。
刘备在他旁边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盏酒,羌渠接过酒盏,手还在抖,酒液从盏中晃出来,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一口饮尽,放下后,用手背擦了擦嘴。
“骠骑将军,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备看着他。“单于请说。”
羌渠道。
“战争频仍,朝廷连年征发南匈奴兵,部落里死伤了不少健儿得不到抚恤。有反意的,的确不少。”
“骠骑士得到了大将军赏赐,但二月间那些跟随北中郎将出征到河北的都没有犒赏。”
徐庶听见这话,眉头动了一下。
“单于,如果杀了那些领头的部落渠帅,能不能化解?”
羌渠摇了摇头。
“杀不得。实不相瞒,反汉是民心所向。杀了那些渠帅,只会激发叛军揭竿而起。到时候,剩下的不反的牧民也会心生反感,一发不可收拾。”
“目下南匈奴没有反叛得唯一原因就是,骠骑将军驻兵在五原,且南匈奴素来慕强,有不少健儿都支持大将军。”
徐庶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南匈奴人不是某个领袖野心勃勃要造反,而是整个社会群体的共同心理。
之所以历史上他们要造反,是因为害怕汉朝再来征兵。
如今这局势,天下动乱,四方不宁,毫无疑问,汉朝想对付湟中义从和八种西羌,不是从幽州征募乌丸突骑,就得从朔州征募匈奴屠各。
朔州就在凉州边上,肯定是朝廷第一征发对象。
想要稳定南匈奴人只有一个手段,给钱……把那些年欠下来的犒赏、战死将士的棺椁费都给发了,对死者家眷的补贴也不能少。
这一个家庭,至少给几十万钱是得有的,卖官得的几亿钱就跟毛毛雨一样,一眨眼睛就花没了。
汉王朝没钱。
这就是汉末频繁兵变的本源。
没钱夜不是朝廷去挖铜山印铜子儿就能解决得了,市场货币和货物是要维持平衡,经济才能正常运转。
钱印多了,通货膨胀,各种商品涨价,老百姓日子更过不了,造反的会更厉害。
这是个无解的经济问题。
哪怕摆在现在社会,各国政府也只能疯狂印钱缓解经济压力,本质上还是从老百姓手上吸血来维持度支。
二月间,汉灵帝之所以要搜集天下铜料,筑成铜人,其实就是为了增发货币,继续从民间敛财,来给兵士发军饷。
准确的说,汉末的一切乱象,像汉灵帝各种骑驴车啊,收集铜人啊,增发田亩税、助军钱、修宫费,发行四出五铢啊,背后都有一套社会经济原理。
不了解这些经济事务,就会觉得汉灵帝真是个煞笔,其实他也是没别的招。
不敛财,连年军费高压治下,天子连基本的朝廷度支都运转不了,敛财老百姓受苦受难就会起义,起义就得镇压,如此进一步扩大军费缺口,发不出钱,就兵变。
到最后彻底陷入了四方兵乱,军费就是个无底洞。
刘备回到坐榻上,沉思道:“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单于,备有预感,你这两年会有大麻烦,自己要小心。”
羌渠的脸色变了:“骠骑将军的意思是——”
刘备放下酒盏:“备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醒单于,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你麾下的休屠各。”
羌渠惶恐道:“休屠各。老夫知道。部落中的年轻人一直不服老夫的管束。老夫已经派人盯着他们了。”
刘备点了点头。“那就好。”
羌渠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揖:“大将军的提醒,老夫记下了,敢问大将军,老夫能否辞去单于之位,来五原避难。”
刘备也站起身,还礼。
“只怕很难……没有朝廷诏书,刘备可无权更换一个属国王。”
朝廷这是要把羌渠活活拖死在美稷县啊,就算死了也得死在当地。
羌渠眼中满是绝望。
“大将军,一旦美稷出事,将军是否会及时增援?”
刘备点头:“单于放心,我是护匈奴中郎将,自当监护匈奴安定,牵招就在美稷县,自有汉军营垒,一旦有变,五原、云中诸军最迟两天一定能抵达美稷。”
“单于有事可找护匈奴司马商议。”
羌渠这就放心了,汉军如果直接驻扎大军在美稷县,显然会进一步激发南匈奴人的恐慌情绪。
所以刘备只是让牵招招募了一支五百人的射雕手,用他们本地人驻守在营垒中,减少和汉军的摩擦,保护羌渠。
至于西河都尉张飞的四千人则驻扎在美稷南面的平定县,前后也就一百里的距离。
北边是徐荣,南边的是张飞,中间是牵招,压制住叛军不成问题。
历史上,南匈奴造反一直是拖到了187年。
距离现在还有两年,但如今时间线,可是经过了朔州大战、北征捕鱼儿海大战的。
南匈奴人一直充当边军,厌战情绪比原本历史线更高。
刘备不敢赌他们什么时候会造反,但也不能把他们逼反,只能提前做好防备,把云中兵暗中调遣到曼柏城驻扎。
做完部署后,刘备留着羌渠在五原带了两天,随后才将他送出城。
“单于慢行。”
羌渠翻身上了轺车,带着於夫罗和呼厨泉,策马出了九原。
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官道尽头。
徐庶走到刘备身边,问道:“明公,羌渠的话,可信几分?”
刘备思索道:“七分,他不敢反,也不想反,但他的部众想反,羌渠压不住,所以左右为难。”
徐庶点了点头:“明公打算怎么办?”
刘备转过身,走回案前。
“南匈奴人迟早会反,我情愿在去凉州之前便把他们收拾掉,以免腹背受敌。”
“至于反叛的时机,他们应当会选择我军不在五原时。”
“所以,我在春季就把云长、益德全都调去了外地,给他们制造一种我军主力不在五原的假象。”
“传令,准备出兵白波谷,四月份收完冬麦,就出发,不误农时。”
徐庶抱拳。“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