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朔州。
黄河解冻的轰鸣声从峡谷深处传来,冰凌撞击河岸,万物勃发。
九原城头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刘备站在城楼上,手扶着垛口。
年初过后,朔州周围的局势越来越不太平。
并州大山中各处山贼四面抢掠,袭击商旅,阻碍官道,小股流寇更是不可计数。
现在普通人出行安全都成了大问题。
为了防止流寇进入朔州,刘备当即下令闭谷息民,沿途大小关隘均有兵马核查。
一来防范流寇,二来防范瘟疫进入朔州。
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落在远方的原野上。
农夫们正在田里劳作,弯着腰,把种子撒进土里。
他们的身后,跟着几个孩子,手里挎着篮子,篮子里装着种子。孩子跑得快,撒得也快,大人跟在后面,弯着腰,把撒偏的种子捡起来,重新撒进土里。
如今世道,十四州,乱了十三州。
也就只有朔州因为偏僻封闭的地形得以保全,谁能想到这不毛之地,竟成了世外桃源啊。
“报!”
城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骑从官道上驰来,扬起一片尘土。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在城楼下。
“报——!大将军上郡急报!”
刘备走下城楼。
斥候抬起头,满脸灰尘,嘴唇干裂。
“公孙明府急报,上郡内有山贼在龟兹县四面抢掠,明府请求骠骑将军调一支兵马,去上郡维稳。”
刘备接过急报,竹简上的字迹潦草,是公孙瓒的亲笔。他看了一遍,把竹简折好,塞进袖中。
“子龙。”
赵云甲胄在身,手按着刀柄。
“在。”
“你率本部南下,驻扎在上郡,听从明府调遣。”
赵云抱拳:“在下领命。”
他转身走下城楼,片刻后,城门口传来马蹄声。
刘备站在城楼上,看着那队骑兵出了城门,向南驰去。
他收回目光,走回郡守府。
刘备在案前坐下,面前摊着一卷舆图,舆图上标注着朔州、并州、冀州的关隘和道路。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慢慢移动,袁涣从门外走进来。
“明公,涣从京都回来了。”
刘备抬起头:“京都近况如何?”
袁涣摇头:“乱。甚至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天下扰攘,遍地贼人,各地募兵自保,军费开支巨大。”
“陛下害怕发不下来钱,引得关中诸军兵变。张让、赵忠便劝说陛下,敛天下田亩钱,每亩多增十钱,以修宫室,并在雒阳铸铜人。”
刘备眼神一颤:“敛天下田?一亩十钱?”
那可不是个小数目,等于又是变相加税,苦一苦百姓。
豪强家族的赋税,汉灵帝根本收不上来,毕竟人家‘家无余财’‘两袖清风’,偶尔出现几个干吏敢去收拾,便能以黑吃黑弄些钱出来,但大部分的郡守都是阴修那般与地方豪强合作。
刺史呢,大部分都是梁鹄那般包庇太守为非作歹,不敢检举。
于是乎,不管朝廷怎么下达政令,地方两千石根本就不听,朝廷要敛财太守就去刻薄百姓。
最后倒逼百姓揭竿而起。
朔州之所以政绩清平,还真是因为刘备是实权州牧,哪个太守不听话就直接收拾了。
汉末能走到废史立牧这个结局可以说是完全没毛病的,就算刘宏不立州牧,他照样控制不了地方官。
袁涣无奈道:“乐安太守陆康上疏谏曰:昔鲁宣税畮而蝝灾自生,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之法哉!
张让等人便构陷陆康援引亡国之言以譬圣明,为大不敬。槛车征诣廷尉。幸得侍御史刘岱表陈解释,方才免归田里。”
“这不二月,南宫云台殿发生大火灾。乐城门也被烧了。朝廷为此又诏发州郡献材木文石,运送京师修宫墙,宦官从中为奸,各地刺吏、太守复增私调,百姓怨恨。”
“此外朝廷又规定,刺史、太守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要交纳助军钱、修宫钱,除授大郡者要交纳钱二、三千万。新官上任前,皆须先去西园讲定钱数,届时交清。卖官钱全部进入陛下的内库,陛下又建造万金堂存钱,又是一笔巨大的耗费。”
徐庶纳闷道:“天下动荡,陛下还如此刻薄,岂不是自毁国祚?”
刘备摇头道:“以我对陛下的了解,这场南宫大火多半就是陛下自导自演的。”
“烧了宫殿,陛下就有借口去敛财,天下已经乱了,就不能让汉兵再乱了,为此要守住天下,就得保证军饷及时发放。如若不然,边塞屯兵再像凉州那般举兵作乱,不到一年大汉就会灭亡。”
“可这般向民间吸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陛下还规定,如果太守们交不起钱,就可以暂时欠着,一年内向西园使者们交完钱就可以,如此新官到任,为了弥补亏空,竞为搜刮百姓,聚敛财富以为补偿,百姓因此怨声四起,民变越来越多。”
“上一任巨鹿太守郭典升迁后,新任巨鹿太守河内司马直,素有清名,朝廷下令,减责其助军修宫钱三百万。
司马直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于是向陛下请辞,朝廷不听。行至孟津,司马直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即吞药自杀。”
徐庶惊讶道:“吞药自杀?”
袁涣点头。
清名之士,以死殉道,他的死,却把清流与皇帝之间的斗争逼到了顶峰。
这位司马直就是河内司马家人士,并不缺钱,之所以不愿意交钱,是因为现在的官员并不是自愿交钱上任的。
刘宏手里握着一份清单,上面全是那些屡世公族、屡世二千石家族。
之前大汉没衰落时,这些家族天天吸朝廷的血,现在局势动荡至此,灵帝也不装了,挨个儿点名给他们授官职,不当官还不行,要么自杀,要么把钱交出来!
交完钱,没几月直接免职,再换人来交钱。
刘宏已经化身敛财狂魔了,只要能弄来钱不惜一切代价。
这么搞,清流士人肯定不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