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糜竺放下酒盏,目光穿过窗棂。
月光如水,落地如银,恍若多年前,在雒阳南市那个午后。
“子仲。”卫兹轻声唤他。
“你在想什么?”
糜竺回过神,苦笑一下:“在想雒阳旧事。”
“子许,你可去过雒阳?”
卫兹道:“自然去过。天下繁华,莫过于雒阳。”
“繁华……”糜竺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
“是啊,繁华。可那天下最繁华的地方,也是天下最肮脏的地方。”
他放下酒盏,目光变得幽远。
“子许可知,雒阳城里,最盛行的是什么?”
卫兹想了想:“货殖?游侠之风?还是党人清议?”
糜竺摇头:“是挟持人质。”
卫兹一愣。
“从我朝开国伊始,这事儿就没断过。”糜竺缓缓道。
“光武帝建武九年,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人质劫持案。被绑架的,不是别人,正是阴皇后的母亲和兄弟。”
卫兹倒吸一口凉气:“阴皇后……”
“对。”糜竺点头。
“连皇后的家人都能被劫持,何况寻常百姓?后来历任天子都在打击此事,定下律令:凡是挟持人质的,人质和罪犯一起进攻,格杀勿论。”
“可这律令,管得住百姓,管不住权贵。”
“我朝名士睢阳桥玄,子许可知?”
卫兹点头:“自然知道。桥公官至太尉,以刚烈著称。”
“对。”糜竺道。
“桥公有个小儿子,十岁的时候,外出游玩。三个贼人把他劫持了,闯进桥府楼阁上,让桥公拿钱赎人。”
卫兹睁大眼睛。
“桥公不答应。”糜竺继续道。
“司隶校尉阳球率领河南尹、洛阳令包围桥府,担心劫匪杀掉桥公的儿子,没有下令追击。桥公大怒,厉声道:怎么能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纵容了罪犯!”
“他催促阳球进攻。阳球于是下令攻击,劫匪被杀,桥公的儿子也死了。”
卫兹久久无言。
糜竺叹了口气:
“事后,桥公面见天子谢罪,请陛下向天下下令:凡有劫持人质的,一律格杀,不得拿财宝赎回人质,让罪犯有利可图。陛下准了。”
“自从那以后,京城里劫持人质的事,果然绝迹了。”
卫兹松了口气:“那还好……”
“好?”糜竺苦笑。
“子许,你太天真了。劫持人质是没有了,可雒阳子弟,换了个玩法。”
“什么玩法?”
糜竺望着他,一字一顿:“抢劫新妇。”
卫兹手一抖,酒盏险些掉落。
“专抢那些刚过门的新妇。”糜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至于是谁在背后玩这种把戏……”
“我不敢说。京都的人,也不敢说。”
卫兹脸色铁青:
“天子脚下,竟有这种事?”
“有。”糜竺点头。
“而且不少。多数人遇到这事儿,只能忍气吞声。告?告到哪里去?告到公车司马门前,也未必有人敢接。就算接了,也未必敢查。就算查了,也未必能抓到人。就算抓到了……往往也是看人下菜。”
他没有说下去。
但卫兹明白。
就算抓到了,又能怎样?敢在京城兴风作浪,那些人背后的势力,岂是寻常百姓能碰的?
“子仲。”卫兹哑声道。
“你方才说,熹平年间,你在雒阳见过左君,左君还杀了人。莫非……”
糜竺望着窗外的月光,缓缓点头。
“那一年的冬天,我永远忘不了。”
……
熹平四年,冬。
雒阳,冷得格外早。十一月刚过,大雪便铺天盖地而来,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将整座城池裹成一片银白。
雒阳南市,却依旧热闹。
大雪压不住商贩们的生计。
卖炭的,卖粮的,卖布的,卖牲口的,各色人等挤在简陋的棚子里,跺着脚,搓着手,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氤氲如雾。
糜竺那年十四岁,第一次独自来雒阳。
他裹着一件裘衣,缩在南市边缘一家酒肆里,就着一壶浊酒,默默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酒肆里只有十四五张案几。
店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他的女儿在帮着招呼客人,约莫十七岁,生得清秀,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眉眼间透着羞涩。
“贵客慢用。”那姑娘端着一碟酱菜走过来,放在糜竺案上。
“这是送您的。天冷,多吃些。”
糜竺一愣:“我没点这个。”
姑娘抿嘴一笑:
“今儿是我大喜的日子,阿翁说了,来的都是客,每桌送一碟酱菜,沾沾喜气。”
“要是您愿意赏个脸,到了黄昏时节,兴许还能喝喝喜酒。”
糜竺这才注意到,酒肆门口不知何时贴了一对红纸剪的喜字,虽然简陋,却也透着几分喜庆。
“大喜日子?”糜竺拱手。
“恭喜恭喜。怎不见装点门面?”
“听说京都最喜好奢华啊,不得大操大办?”
姑娘的笑容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低下头,小声道:
“不、不用了。雒阳这儿,嫁娶向来不敢摆排场。”
糜竺不解:“为何?”
姑娘没有回答,被父亲厉声呵斥:“别闲言碎语”,这才匆匆转身,去了后厨。
糜竺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有些纳闷。他看向店家,店家正低头算账,不时警惕道望向门外,招呼小厮待客如常。
“到了黄昏,就招呼新妇去青庐,别闹出动静。”
“对了,此事没传出去吧?”
小厮道:“公放心,就几个知根知底的晓得。”
“街坊邻里也怕动静太大,惹了那些淫纵贼,彼此都看顾着呢。”
老头还是不放心:“还是多盯着点,在这雒阳啊,有些人就专挑新妇下手,老夫晚来得女,不想惹事儿。”
话音刚落,又有客人传呼着上酒。
小厮吆喝一声:“来嘞。”
角落里,另一张案几旁坐着三个少年。
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脸桀骜不驯。
一个文弱些,眉目清秀,却总是跟在魁梧少年身后,没什么主见的模样。
还有一个年纪十五岁的,穿着粗布短褐,虽然衣着寒酸,却坐得笔直,目光沉静。
糜竺多看了那个沉静的少年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少年有些特别。
“公孙兄,”年纪最小的文弱少年问道。
“咱们来雒阳这么久了,连卢公的面都没见着,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公孙瓒冷哼一声:“你以为是见不着?我看是他不想见。”
他抓起陶碗,仰头饮尽,砰地放在案上:
“德然还不明白吗?卢公根本就没心思好好教人,他在雒阳办学是为了养望,只要名声传开了,马上就会去当官。咱们花那么多钱来卢门,就为了买个名头?”
刘德然缩了缩脖子,小声道:
“可、可卢公是天下硕儒,能拜在他门下,就算见不着面,说出去也好听啊……”
“好听?”公孙瓒冷笑。
“好听能当饭吃?能当官?咱们是边地人,在雒阳本来就不受待见。
卢公要是愿意提拔咱们,早就露面了。那同是涿县出身的高诱,不就成了他入室弟子?我是辽西人,隔得还远些,你们可是正儿八经的同州同郡同县的乡党,他不露面,不就是瞧不起咱们么?”
“是,我公孙瓒是庶出,被人看不起惯了,你们呢?也好歹是一方乡豪,祖上当过县令的,怎么就比那高诱差了。”
他看向沉默的少年:“玄德,你说呢?怎么从万安山回来一趟,你就一言不发,脑子被摔糊涂了。”
“飞鹰走狗也不玩了,衣服也不穿漂亮得了,京城妓馆里会弹小曲儿的漂亮女人你也不看了,真打算读圣贤书入仕?那也得有门路啊。”
“卢门这条路,我看走不通的。”
公孙瓒伸手去夺刘备手中的竹简,刘备侧身躲开,将竹简放在案上。
刘备沉默片刻,轻声道:
“公孙兄,再等等吧。”
“等?”公孙瓒一拍案几。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咱们带来的钱都花光?等到明年开春灰溜溜回去告诉州里人,我们连卢公的面都没见到?”
“听说啊,卢公人早就不在雒阳啊,今年九江蛮叛乱,卢公被拜为九江太守,早就跑了,留下几个高诱这样的入仕弟子陪我们演戏罢了。”
刘备抬起头,目光平静:
“卢公是天下硕儒,就算无缘得见,咱们也是州里人,不当随意辞别。这样走了,转头他门,传出去,对卢公名声也不好。”
公孙瓒瞪着他,忽然被气笑了。
“行,你们不走,我走。”他站起身。
“他母的,谁花钱还给自己买罪受啊。”
他大步向门外走去。
刘德然慌了,看看刘备,又看看公孙瓒的背影,咬咬牙,也追了上去。
“公孙兄,等等我!”
刘备望着两人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对店家拱手道:
“酒家佣,酒钱先记着,我稍后来结。”
酒家佣点点头,欲言又止,看刘备是常客,应当是囊中酸涩。
在京都游学可是花钱的好地方,地方小县来的,根本就抵不住雒阳的开销。
像刘备、刘德然、公孙瓒这样的公子哥,为了结交士人融入士林圈子,那不用想,再厚的家底儿也是撑不住花销的。
边塞子弟和京都子弟天然就有一层不可逾越的鸿沟。
就是全把钱拿来结交,那也很难融入士林。
“公孙兄。”刘备快步追出门去。
糜竺望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心中忽然有些怅然。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怅然什么,只是觉得,这个少年和自己的处境何其相似。
东海糜家再有钱,那也是商贾出身,位在七科谪,举族都是贱籍,说起来刘备的身份其实还好些。
毕竟是良家子身份,祖上还当过县令,就这都没法见到同县的大儒一面,别说自己一介贱籍了,那是想买学历的资格都没有啊。
糜竺一阵哀叹。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糜竺抬头望去,只见几匹高头大马停在酒肆门前。
马上坐着几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为首一个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锦衣玉带,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翻身下马,带着几个随从大摇大摆走进酒肆。
老头赶紧拍了女儿一下,让她躲二楼去。
那青年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姑娘身上。
“哟,别走啊。”他笑容里满是轻佻。
“今儿个有喜事?”
“怎么没人知会一声。”
姑娘脸色煞白,下意识的往上跑。
店家连忙迎上去,赔笑道:
“袁、袁君,小女今日出嫁,不知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出嫁?”
袁仁达就是袁隗家的老三。
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那姑娘。
“嫁谁?嫁哪个穷小子?”
店家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帮忙打酒的新郎,那是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年轻人,看来也是贱籍出身。
袁仁达哈哈大笑,上楼走到那姑娘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不错,有点姿色。”
姑娘浑身发抖,却不敢躲开。
新郎咬咬牙,上前一步:“袁君,这是我妻……”
“还没过士昏礼,算你家新妇?哎,我还就喜欢没过门的女人!”
话没说完,一个随从一拳砸在他脸上。
新郎惨叫着倒在地上,几个随从一拥而上,拳脚相加。
“别、别打了!”姑娘哭着扑上去,却被袁仁达一把搂住。
“把他拴在屋外边,”袁仁达懒洋洋道。
“听听响。”
随从们哄笑着,把新郎拖出门外,用绳子拴在廊柱上。
店家哭喊着:“袁君,使不得,使不得啊!”
也被一把推搡在地,摔了个七荤八素。
“报官,报官啊!”
“哈哈哈,你去报啊,你走得到公车司马门前,我就不姓袁。”
袁仁达拽着那姑娘,目光扫过酒肆里剩下的几个客人。
“看什么?还不滚?”
几个客人吓得面如土色,连滚带爬地跑了。
糜竺没有动。
他坐在角落里,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想站起来,想冲上去,却被随从的糜芳拦住,强行拉出了门。
“是是是,袁君,我们这就滚……”
糜竺挣脱了,厉声道:“子芳,你拦着我干什么?”
糜芳还没说话,同行出门的酒客便走到他面前,冷冷道:“外地来的?不懂规矩吧?”
糜竺咬着牙,没有说话。
“我劝你啊,别多管闲事。南阳、雒阳不可问,听过没有?你去报官?雒阳令就是他们家门生,你报给谁听。”
他凑到糜竺耳边道:
“就算走到了公车司马门告御状,又能怎样?你在天子门前告谁?告袁家三郎?你知道袁家是什么门第吗?汝南袁氏,你拿什么告?”
糜竺浑身发抖。
他愤怒,他屈辱,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同是商人身份,他很清楚,虽然汉法规定了,强奸者可能会被判处宫刑,但实际上汉法根本执行不了。
只有杨淮这样的名臣,才敢去整治淫纵者不怕得罪人。
“走吧。”那酒客拍拍他的肩膀。
“趁着还能走,赶紧走。别到时候惹了一身事,连累了自家人。”
糜竺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向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姑娘被袁仁达搂着,满脸泪痕,眼中满是绝望。
她的父亲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
袁仁达笑着,捏了捏姑娘的脸。
“走,带回去。”
几个随从把姑娘拖上马车。姑娘拼命挣扎,哭喊着,却被一巴掌扇得满脸是血。
马车启动,向城中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