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辎重……”
“都这时候了,还要什么辎重!”刘辟一脚踹翻来人。
“走!”
刚出门,一队口中噙着箭矢的弓骑手驰来,靠近五十步,箭矢连射。
“不要乱!结阵!结阵!”刘辟声嘶力竭地呼喊。
可回应他的,是一支破空而来的箭矢。
韩当在百步外张弓搭箭,一箭贯手。
“啊……”
刘辟折断箭杆,仓惶退去。
一扭头,黑暗中,张飞纵马冲出:哇呀呀呀一声,长矛穿胸而过。
韩当策马而来,大怒道:“益德!!”
张飞低头笑道:“义公别急,俺不是怕他跑了吗?下次还你一个就是。”
……
长社城头。
朱儁扶垛而立。
城外景象,如同炼狱。
火海绵延十里,烈焰吞吐,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黄巾军如热锅上的蚂蚁,在火中奔逃、挣扎、倒下。
汉军骑兵在火光中穿梭,如同收割麦穗般砍杀溃兵。
但朱儁的眉头越皱越紧。
太顺利了。
顺利得反常。
“将军!”孙坚登城,一身血污,却是兴奋难抑。
“左将军已破贼前营!贼众溃乱,正是出城夹击之时!”
朱儁没有立即下令。
他眯起眼睛,仔细审视战场。
火光摇曳,照见那些溃逃的黄巾士卒。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手持竹枪木棍,少有披甲者。
被汉军骑兵追逐时,几乎毫无还手之力,成片倒下。
这和他上个月在陉山遭遇的那支黄巾军,判若云泥。
陉山之战,黄巾军甲胄精良,阵列严整,弩矢如雨。
若非如此,汉军精锐,怎会一败涂地?
“孙文台。”朱儁缓缓开口。
“你看这些贼人,像不像波才主力?”
孙坚一怔,凝目细观,脸色渐渐变了。
“将军是说……”
“罢了,管不得那么多了。”
“开城门。”朱儁声音低沉。
“传令各部:出城后结阵缓进,再不可冒进。”
“唯!”
吊桥放下,城门洞开。
憋屈了多日的汉军残部蜂拥而出,却在城门外百步处迅速结阵,刀盾在前,长戟居中,弓弩押后,阵型严谨,徐徐向前推进。
这与之前郎官们疯狂上前追击战利品的情景,形成微妙反差。
不过在左署和度辽营的夹击之下,刘辟的兵马还是很快就败溃了。
战场中央,刘备勒马高坡。
的卢喷着响鼻,蹄下泥土已被血浸透。
刘备横刀膝上,俯瞰战局。
战事进展之顺利,超乎预料。
关羽、徐晃的前锋骑兵已凿穿敌营,正分兵扫荡两翼。
张飞、赵云如铁犁耕过,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韩当、傅燮率骑射游弋外围,射杀零星抵抗。
黄巾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偶有小股试图结阵反抗,顷刻便被骑兵冲垮。
但刘备的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这些黄巾士卒太弱了。
装备粗劣,战技生疏,斗志涣散。
莫说与朱儁描述的“甲胄精良、弩阵齐整”相去甚远,便是比之寻常流民,也强不了多少。
“左将军!”关羽提槊驰来。
“贼首刘辟已死,残部遁走,是否追击?”
刘备摇头:
“穷寇勿追。传令各部:收拢阵型,清剿残敌,扑灭营火。”
“唯。”
关羽拨马欲走,刘备又叫住他:
“云长,你观此战,贼势如何?”
关羽沉吟片刻,眼中精光闪动:
“贼众虽多,实为乌合。末将冲阵时,所见贼兵十之八九无甲,兵器多为竹木。与朱使君所言……大相径庭。”
刘备点头,不再多言。
朝阳初升,晨光刺破烟霾,照亮这片修罗场。
尸骸堆积如山,焦臭弥漫四野。
汉军士卒正在尸堆中翻找同袍,收敛遗体。
伤员的呻吟此起彼伏,医官穿梭其间,手脚不停。
刘备下令将黄巾军的尸体拖拽到一处,堆叠起来,远离水源,准备焚烧,防止产生瘟疫。
王允、曹操等人则策马而来。
曹操昨夜在营中观望,未亲自上阵,此刻衣甲整洁,与众人血污满身形成鲜明对比。
他远远便拱手高声道:
“左将军用兵如神,夜破贼众,解长社之围,此役当载入青史!”
刘备却无半分喜色,只淡淡道:
“曹都尉过誉。”
王允下马,踩着一地血污走近,神色复杂:
“左将军,此战虽胜,然贼势未衰。波才虽遁,部众尚存,颍川未平啊。”
“王使君所言极是。”刘备目光投向西方,那是波才军溃逃的方向。
“此战所破,恐非贼之精锐。”
话音刚落,一队人马从长社方向驰来。
当先者正是朱儁,孙坚、张超紧随其后。
朱儁在刘备马前勒缰,滚鞍下马,竟躬身一揖:
“左将军解围之恩,儁没齿难忘。”
刘备连忙下马搀扶:
“朱公折煞备了。同为大汉臣子,分内之事。”
二人执手,四目相对。
朱儁眼中血丝密布,压低声音:
“刘使君,此战……不对劲。”
刘备颔首:
“备亦有所疑。请朱公细说。”
二人并肩走向一处稍干净的高地,亲兵散开警戒。
朱儁深吸一口气,指着战场:
“使君请看。此役所斩之贼,可有披甲者?可有用弩者?可有结阵而战者?”
刘备环视战场。
尸堆中,的确少见铁甲,多是粗布麻衣。
缴获的兵器也多是竹枪木棍,环首刀、长戟寥寥无几。
朱儁声音怪异。
“上月,陉山之战。”
“贼军助力,皆披两当铠,皮甲、执环首刀。中军弩手,箭矢如蝗。左右两翼各有骑兵,虽不及汉军精锐,却也堪一战。若非如此,我两万汉军,何至于一败涂地?”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可今日之贼……分明是裹挟的流民,老弱妇孺亦不在少数。波才的精锐,去哪了?”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道:
“两种可能。其一,波才知晓我来到颍川,便故意分兵,另有所图。其二……”
朱儁急忙问:“其二是什么?”
“陉山之战中,那支精锐,根本就不是波才的兵。”刘备一字一顿。
“或者说,不全是。那些甲士打完就走了。”
朱儁瞳孔骤缩。
“朱公细想。”刘备循循分析。
“若波才真有数千披甲精锐,何须依草结营,授我火攻之机?何须将精锐藏匿,而以老弱在前送死?这不合兵家常理。”
“除非……”朱儁喃喃。
“除非那些甲兵不是他的部下。故而此役,他无甲可披,无精锐可用。”
二人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深深的寒意。
若真如此,那些聚集甲兵之人目的何在?
几千副铠甲啊,真不是小数目。
在汉末,有一千套全装甲兵,就能冲烂几万人了。
热兵器时代,只要有枪人人都会死。
可冷兵器时代,有战斗经验的甲兵,跟寻常征募的动员兵根本不是一个等级的。
公孙瓒在渤海能用步骑两万,直接打烂三十万青州黄巾。
但公孙瓒依旧算不上汉末一线水平的名将,因为双方军队质量差距太大了。
换成同样是汉将出身的三线将领张举带着乌丸兵跟白马义从打,公孙瓒一点办法都没有,反被压着打。
熟悉战事的边将,只要一交手就能看清对方是什么水平。
虽然说内地兵确实质量不如边地,但也不至于差别这么大。
这分明就是真正的流民。
“朱公,此事……你知我知,暂勿声张。当务之急,是整军再战,扫清颍川。待擒获波才,一切自明。”
朱儁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