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坚左臂缠着绷带,咬牙道:
“将军,皇甫将军的左署援军何时能到?”
“不知道。”朱儁声音嘶哑。
“我派了七批信使突围,不知有没有人冲出去。”
他走到城防图前,手指划过颍水:
“波才若歼灭我军,沿颍水北上,经嵩山大谷关,七日内便可抵雒阳城下。”
堂中众将皆倒抽一口凉气。
雒阳八关虽险,但若被黄巾军兵临城下,天下震动,各地叛军必然蜂起。
到那时……
“唉,这仗打的太奇怪了,蚁贼好像把我军摸得清清楚楚。上了波才的当啊。”
“将军。”张超颤声道。
“要不……突围吧?能走多少是多少。”
朱儁猛然转身,眼中血丝密布:
“突围?然后让波才长驱直入,去祸害京师?我朱儁宁可战死在此,也绝不做逃兵!”
他拔出佩剑,重重插在案上:“传令全军,死守长社!人在城在!”
“唯!”
众人散去后,朱儁独自站在堂前,望着城外连绵的营火。
那些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如同地狱的入口。
他想不明白。
黄巾军那些甲胄,那些弩机,那些战法……从何而来?
还有皇甫嵩。
两人同时出京,分进合击。
为何自己中伏苦战,皇甫部却迟迟未至?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又被他狠狠压下。
不会的。
那可是皇甫嵩,凉州将门之后……
可如果不是,又该如何解释?
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油灯明灭不定。
朱儁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如鬼魅。
……
雒阳,南宫,嘉德殿。
“混账东西!都是怎么打的仗?”
灵帝的咆哮声传遍殿中。
他手中攥着豫州来的急报,额上青筋暴起。
“朱儁在交州杀蛮如屠狗,到了颍川就杀不动了?两万大军,连群泥腿子都打不过?还有皇甫嵩——”
他狠狠将羽书摔在地上。
“他们不是一起进军的吗?朱儁出战了,皇甫嵩何在?”
殿中百官垂首屏息,无人敢应。
何进硬着头皮出列:
“陛下息怒。据报,朱儁将军轻敌冒进,在陉山中伏。皇甫将军赶到时,战局已不可挽回,只得退守长社,保全兵力……”
“保全兵力?”灵帝冷笑。
“他倒是会保全!那现在呢?朱儁被困长社,波才十余万大军兵临城下,灭了朱儁,顺着颍水,再往前就是大谷关!他是不是要等叛军打到雒阳城外?”
何进低头不敢言。
灵帝在御座前来回踱步,如同一头困兽。
他近来面容憔悴,眼袋深重,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这些年来,天灾、叛乱、党争、宦官……一桩桩一件件,早已将这年轻的皇帝熬干了心力。
不仅是颍川大败,在对战黄巾早期,各路汉军均是大败。
二月。
冀州甘陵王刘忠及安平王刘续被俘,常山王刘暠听到张角已经俘虏了两个诸侯王,黄巾军还朝着常山国来,直接吓得弃国逃走。
赵王刘赦、中山王刘稚各奔东西。
桓灵二帝的祖籍河间国呢,现在是灵帝侄儿辈的刘陔当国。
东汉诸侯王也没权利调兵,内郡也没有军队。
黄巾军摧枯拉朽,诸侯王为了防止被张角活捉,四面奔走……
整个河北乱成一团。
三、四月,汉军连战连败。
荆州南阳黄巾渠帅张曼成,自称神上使,聚众数万人,攻杀南阳太守褚贡,屯兵宛城。
朝廷调江夏都尉秦颉为新任太守,与荆州刺史徐璆调荆州兵合力围剿,战局僵持不下,张曼成还在壮大。
之前刘备在左冯翊见过的那位性格宽和,出身成都赵氏的太守赵谦,再去岁调为汝南太守,与汝南黄巾军战于邵陵,大败。
赵谦仅以身免,郡功曹封观、议生袁秘、主簿陈端、门下督范仲礼、贼曹刘伟德、主记史丁子嗣、记室史张仲然七人力战至死,赵谦才得以脱难。
袁隗在朝议上听完,是冷汗直流。
哎,虽然袁秘也是汝南袁出身,但跟袁隗这一脉不是同一宗。
汝南袁氏发迹于袁安,袁安的后代为袁裳,袁京,袁敞。
到孙子辈开始分支。
袁彭为袁京长子主脉,次子袁汤支脉的后人就是袁隗、袁逢。
到袁安主脉玄孙——袁闳、袁弘、袁忠三兄弟这一代,不待见袁隗,也对同辈的袁绍、袁术避之不见。
袁绍跟曹操玩。
袁忠担任沛国相后,就狠狠整治多次违法的曹操,最后还是夏侯渊背了锅。
虽然都姓袁,但经过几代人,早已分家了。
后来,董卓灭袁隗、袁基三族都跟这一宗人没关系。
袁秘就是袁忠的长子。
他显然跟其父一样嫉恶如仇,小年轻没看懂汝南黄巾的源头在哪,为了保护太守赵谦,直接被汝南黄巾军来了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对此,袁隗只能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
对族人的不幸表示哀悼。
袁忠的大哥袁闳就比较聪明了,不掺和这些事儿,自己坐在院子里隐居读书,黄巾军一来,一看摆着汝南袁家旗号,黄巾军自己磕个头就跑了。
南方的战况可谓是四面开花。
更可怕的是幽州的消息。
四月上旬,刘备的‘老朋友’,幽州刺史郭勋与广阳郡太守刘卫双双为黄巾军所杀,州治所沦陷……
除了卢植一路以外,各路汉军几乎都快被打烂了。
其他路兵马很弱,这也不说了。
关键是颍川方面的汉军还带得是四万主力呢,结果烂成这样,要说这其中没有政治因素,刘宏是不相信的。
“刘备呢?”灵帝忽然停步。
“传刘备!”
不多时,刘备匆匆入殿。
他刚从大谷关巡查回来,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臣刘备,参见陛下。”
“玄德。”灵帝死死盯着他。
“雒阳八关,修缮完毕否?”
刘备躬身:“臣亲自检查过,八关城防加固已毕,粮草箭矢充足。孟津、小平津两处水关,亦已布置艨艟战船,沿河设防。”
“河渠兵、烽燧兵、日夜不歇,嵩山黄巾被围剿后,河南尹基本安泰。”
灵帝稍稍松了口气,让蹇硕将地上的羽书送到刘备面前:
“卿看看。”
刘备拾起,迅速扫过,脸色渐渐凝重。
“右中郎将大败……被困长社……”
“陛下,波才若破汉军,沿颍水北上,确实可威胁京师。但——”
刘宏问:“但什么?”
“豫州黄巾如此战力,绝不寻常。”刘备沉声道。
“甲胄、弩机、兵战之法,非流民可得。臣怀疑,朝中或有人……”
刘备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灵帝眼中寒光一闪,却又迅速隐去。
他何尝不知?可知道又如何?这满朝文武,谁是忠,谁是奸?
乱世中真伪难辨,不到最后关头,谁也分不清。
这世道终究是篡逆之流为多,忠心者少,谁还不想趁乱当个皇帝呢。
当年宋昌总结刘邦为何得天下时,就明说:
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
是因为刘邦把其他想当皇帝的都灭了,天下绝望了,剩下的人才老老实实当忠臣。
而不是因为这些人本身就是忠臣。
忠与不忠,那不是一两句话能够概括的,也不是一二十年能够看清的。
真走到天下大乱那一步,人人都有可能黄袍加身。
“玄德。”灵帝缓缓开口。
“若让你去颍川,要多少人马?”
刘备毫不犹豫:“臣只需本部朔州骑兵五千,然——”
“但说无妨。”
“请陛下赐臣专断节将之权。”
“左右中郎将皆持节,三军无统帅,军令各行,委实不便。”
刘备抬头,目光如炬。
“战场瞬息万变,若事事请旨,恐误战机。此番左署与右署兵马未能及时接应,以至右署大败,退保长社,便是此例,臣请便宜行事,统辖诸将,先斩后奏。”
殿中一片哗然。
听到刘备要请战去颍川,汝颍籍贯的官员都急了。
“刘备!你大胆!”御史中丞韩馥厉声呵斥。
“专断之权,岂可轻授?”
“你还想控制节将?陛下,臣参刘备……”
灵帝却抬手止住喧嚣。
“好。朕准了。”
“陛下三思!”袁隗出列急谏。
“左君虽忠勇,然专断节将关乎国体,左右中郎将已有假节,如何能让左君居于其右?……且,京师动荡,左君怎么能舍陛下而去呢?”
颍川人棠溪典厉声道。
“当下,唯有左君能留镇朝廷。”
“还请陛下三思。”
“三思?”灵帝隐隐动怒。
“朱儁大军葬送在阳翟时,诸公怎么不想三思?波才叛军即将兵临大谷关,诸公怎么不三思?”
“京师动荡,诸公为何不想想办法?”
“眼下我汉军屡战屡败,天下纷扰,怎么没人出个主意?”
“没有左君出战,谁还能为朕打胜仗?”
棠溪典不说话了。
曹嵩给他使了个眼色,棠溪典很快退下。
之所以让左右中郎将持节,就是为了专断军务。
汉代还不像晋代一样有假节、假节钺、假黄钺之分。
所有节都能代表皇帝。
官员品阶制度,是曹魏黄初年间初步形成的。
在汉代不能说是几品官,只能按照俸禄是多少石看官职地位。
就地位来说,左将军是中二千石,位比九卿。
中郎将是比二千石,之间差两级。
但实际上,到了战场上,左将军能不能指挥得动中郎将是另一回事儿。
那就需要‘节’来代表皇帝执行军权。
这二位左、右中郎将都持节,都代表皇帝,汉代没有更高级别的‘节’的情况下,刘备肯定指挥不动皇甫和朱儁,那是不用想的。
皇帝亲自走到台阶,来到刘备面前:
“左君,当年朕将幽州以北的战事,托付给你,你没让朕失望。如今,朕再将大河以南的战事托付给你——”
他命人取下虎符和使符,郑重放入刘备手中:
汉旧仪曰: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铜虎符发兵,长六寸。竹使符出入徵发。右留京师,左与地方。
有了京师的右半个符节,刘备到了豫州才能征发奔命兵。这项权利,朱儁和皇甫嵩是绝对没有的。
“持此符节,如朕亲临。豫州诸郡兵马,任你调遣。但有抗命者,可先斩后奏!”
“除此之外,朕还要给你加衔豫州督军御史,保准左右郎署听你调动。”
刘备双手接过虎符,只觉重如千钧。
“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去吧。”灵帝背过身,声音疲惫。
“救出朱儁,击退波才。朕……在雒阳等你捷报。”
朝中官卿无不侧目。
袁隗和曹嵩则是面面相觑。
刘备的本事,公卿们自然是知道的。
在黄巾事起之前,刘备就已经是整个朝廷里现存唯一一个有将军号的武官,还是特赐的州牧。
如今又升为了中都官,重号左将军(九卿级,战时),还加衔督军御史(监军,战时)
等到战后,那不用想了,这是妥妥的比公级将军的预备苗子。
除了大将军是给外戚固定的官位、卫将军东汉不常设拿不到以外,左右骠骑将军、或者左右车骑将军这是跑不了的。
加衔比公级将军的州牧?
好像整个东汉历史,除了乱世开启后诸侯们自封以外,基本见不到了。
有了这张牌,清流们就很难压倒皇帝。
看清这一局后,袁隗、曹嵩的门生故吏是拼死不让刘备离开雒阳。
那毕竟豫州是自己老家,万一刘备一个不留神把自己人灭了怎么办呢?
司空张济一直没发话,一方面是之前刘备毕竟对浊流有恩,张济也没想彻底得罪谁。
老油条继续挂机。
刘宽、蔡邕、冯方则鼎力支持刘备出战。
灵帝拍板道:
“诸公推荐的讨贼诸将,朕都认了,是时候也该让朕安排几员将军了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袁隗也没话说,只说了句:
“陛下,河东太守董卓也可用,此人在西凉多年,熟悉兵事,当年还曾是张然明手下第一悍将。”
“目下我军在颍川大败,当以董卓……”
“董卓,朕自有安排。”
“退朝。”
刘备再拜,起身退出大殿。
走出德阳殿时,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握紧手中的虎符,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
这一去,不只是救朱儁,平黄巾。
更是要揭开那层层迷雾,看看这豫州地界,到底问题出在哪?
宫门外,关羽、张飞、傅燮等人早已候着。
见刘备出来,纷纷围上。
“左君,如何?”张飞急问。
刘备举起虎符,在阳光下,黑虎熠熠生辉。
“点兵。”他沉声道。
“出征颍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