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周道:“刘使君是打仗的人,难道不明白,粮食从哪来吗?”
“去岁大丰年,各地都储备了粮食,攻打官府就有粮,沿途洗劫村庄,也就有粮食。”
“几十万人铺开在河北,抢都能把粮食抢光。”
刘备的脸色变了:
“唐周,你说张角三月五日起兵,应三统五行之循环,你可知道那天是什么干支?”
“三月五日根本就不是甲子日。”
“是庚戌。”
“三统,谓天地人,张角自称天公,其两个弟弟自称地公,人公,这没什么错误。”
“五行,谓火行尽,土行出。土代表黄天,也没错。”
“那甲子日呢?”
“是三月十九。”
“太平道中人连日子都不会算吗?”
刘备盯着他:
“连起兵日期都能搞错,你唐周真是太平道中人?”
唐周惨笑起来:
“刘使君说得对,我只是个小帅,根本接触不到张角真正计划。
张角的那些心腹,马元义、波才、张曼成——他们防其他的人像防贼,用骗术蒙骗百姓,遇到怀疑者,就用黄天名义打压,但他们漏洞百出,自然有人察觉到他们目的不正,正因如此,我才看得更清楚。”
“因为我不是他的人。我只是……一个曾经相信太平世界的傻子。”
“现在,这个傻子醒悟过来了,我看穿了张角的为人,他不是以前那个大贤良师了,或者说,他一直都不是。”
“而真正的大贤良师……”
唐周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变色:
“我在说这些话之前,想问陛下一句。”他抬起头,直视御榻上的天子。
“《太平经》……真的是陛下改写的吗?”
殿中空气骤然凝固。
张让、赵忠惊恐地看向唐周,又阴恻恻的看向汉灵帝。
刘备倒是依旧面色平静,这个猜测,他早有了。
汉灵帝也和自己暗示过,真正想维护天子至太平的那个大贤良师其实就是刘宏自己。
灵帝沉默了很久。
但唐周明白了,他的信仰彻底被破坏了,麻木茫然。
唐周觉得很悲哀,几十万人被设计在这个局中,他们所相信的大贤良师和皇帝都再愚弄底层百姓……
当这个赤裸裸的事实摆在一个信道者面前,将是何等悲哀。
唐周咬着牙继续问:“真正的大贤良师是陛下吗,再利用张角摆布几十万生灵的也是陛下吗?”
汉灵帝默然不语。
但唐周抽丝剥茧已经看得出来,这局棋的玩家就是汉灵帝和张角,现在两个人在棋盘上玩不拢了,要掀桌把所有人都埋葬其中,几十万生灵啊,
唐周浑身一震,眼中最后的光熄灭了。
一种彻骨的空洞和茫然充斥眼中。
“所以……”他喃喃道。
“所以我们相信的一切……底层百姓面对的一切……都是朝廷设的局?我们的思想一直被朝廷控制,就连张角也是朝廷的人?
现在你们利益分不均了,就用苍天已死黄天当立这种鬼话,让几十万人去送死?”
他忽然嘶吼起来,声音撕裂了德阳殿的寂静:
“可我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不是畜生!不是你们棋盘上的棋子啊!”
眼泪从他眼中涌出,混着脸上的污垢,划出两道肮脏的泪痕: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朱门权贵,愚弄百姓到这个程度还不够吗?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真要让几十万人,就这么走向灭亡吗?那是几十万条人命!几十万条啊!”
“陛下……你怎么能这么残忍……”
“我们也是你的子民啊!是大汉的百姓啊!”
嘶吼在殿中回荡。
灵帝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帝王的冷酷:
“那又如何?你以为张角凭什么养活几十万人?谁在背后帮他?
没有朕!他们早就死了!
朕改写《太平经》,禁止兵戈,提倡周济贫苦,与人为善,这些难道不是百姓想要的吗?”
他站起身,走到唐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崩溃的青年:
“朕已经努力了。朕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可张角呢?他翅膀硬了,想要更多。他不再听朕的,他去勾结党人,他想把朕掀下这个位置他自己坐!”
“他能比朕做得更好吗?”
“你们在坐的哪一个,能拍着胸脯保证,能比朕做得好?”
灵帝的声音陡然拔高:
“真正要毁掉一切的,就是张角他自己!如果让他和党人联手,战火会烧遍八州,天下人都将因他而死!到时候,就不是几十万,是几百万!你懂吗?”
“朕苦心经营,如履薄冰,走到今天这一步,所有人都在指责朕!”
“现在,朕是玩火自焚了,朕控制不住张角了,可朕没想让几十万人去死啊!”
刘宏手中都快掐出血来,他培养太平道本来是为了打击豪强势力,利用儒道之争,平衡朝廷。
结果张角扛不住压力,和党人苟合联合反汉。
这种被自家养的狗反咬一口的痛感,让灵帝痛不欲生。
纵然他面上再能伪装,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了。
张角和党人已经联合在一起。
刘备很久之前就劝他,授人以柄,自寻灭亡。
可那时,张角的确对稳定流民有作用,汉灵帝也没放在心上。
灵帝认为张角就是个任自己操控的傀儡,这下好了。
傀儡挣脱束缚了,张角不在愿意担当儒道争锋的工具人。
这时候太平道里没有人再去搞什么儒道之争了。
意识形态论战完全让位于个人利益。
直到战争来临前,所有明星人物的伪装全部卸下。
张角不再是哪位和蔼可亲的大贤良师,张角知道自己在这么跟儒教斗下去,一直当汉灵帝的收纳流民工具人,与士大夫党争的对象,迟早会大祸临头。
所以他也不装作大汉爱国者了,也不与清流士人斗法了,开始和党人暗中缓和,一切挡自己路的都烧死用来立威。
张角残忍、妥协的一面慢慢露出原型。
直到这时候,汉灵帝才知道自己再不处理汉朝就要完了,所以他也不装什么贤君圣主了。
他不能接受被自己养的狗和外边的野狗联合咬死自己。
就像汉灵帝不能接受刘备和党人接触一样。
事态到这个局面,对于灵帝来说,太平道必须覆灭。
唐周看明白了全局,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皮囊。
可怜天下人啊,都只是棋盘上的道具。
就连汉末农民起义这种具备正义性的行动,背后都是高层勾心斗角的结果。
许久,他看着气喘吁吁的刘宏,才用尽最后力气说:
“张角……分太平道为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各设渠帅,他们要集中到真定,如果顺利就在此建国,如果不顺利……就裹挟河北各地百姓转进太行山,封锁太行八陉,在山里和汉军持久作战。”
他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扔在地上。
“这是……我今岁在邺城去找张宝汇报济阴传教名册时,在他案上偷看到的三十六方渠帅名单。这些年活动在明面上的……都在上面。”
蹇硕连忙拾起,呈给灵帝。灵帝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沉。
[冀州本部]
“天公将军”张角
“地公将军”张宝
“人公将军”张梁
“将兵从事”张牛角
渠帅:褚飞燕、陶升、张雷公、于氐根、李大目……
[司州]
渠帅:“雒阳大帅”马元义,弘农大帅:张白骑
[并州]
“白波帅”郭泰
渠帅杨奉、韩暹、胡才、李乐
[青州]
“海盗贼”管承
渠帅管亥、张饶
[徐州]
“余帅”徐和、司马俱
[兖州]
渠帅“卜帅”卜巳、张伯、梁仲宁
[扬州]
“会稽帅”吴桓、陈败、万秉
[益州]
马相、赵衹、王饶、赵蕃
[荆州]
“神上使”张曼成
渠帅、赵弘、孙夏、韩忠、孙仲
[豫州]
“颖川帅”波才
渠帅彭脱、刘辟、何仪、黄邵、何曼、吴霸……
“南阳、颍川、汝南、山阳……”刘宏每念一个名字,殿中的温度就降一分。
“全是党人盘踞之地。好,好得很。”
他猛地将帛书摔在案上,蹇硕拾起递给刘备。
“玄德,太平道和党人已经勾连上了。一旦让他们成事,天下顷刻大乱。”
“朕命你,协助蹇硕,即刻清理雒阳宫中的太平道党羽。凡名单上有名者,一律逮捕。反抗者,格杀勿论。”
刘备起身,肃然躬身:“臣,领旨。”
灵帝又看向蹇硕:
“你熟悉宫中情况,配合刘使君。记住,要快,要密。消息绝不能泄露。”
“先把雒阳清理干净,不能让雒阳乱了。”
“老奴明白!”
“都去吧。”
灵帝挥挥手,重新坐回御榻,神情在烛光中显得疲惫不堪。
“朕……要静一静。”
刘备与蹇硕退出德阳殿。走出殿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
唐周仍瘫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几个小黄门上前要拖他出去,他却像疯了一样笑起来。
殿外,春日的阳光依旧。
可刘备知道,这阳光下的雒阳城,即将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而这场风雨,会席卷整个天下。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战争,真的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