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元起和刘子敬之前也是这么打算的,毕竟现在家大业大,有了第一桶金,就得准备家族扩大根基。
刘元起以前就是做小生意的,在家族里最有钱,对此很有经验。
去年大婚时,刘备就曾把这个构想告诉刘元起,他与刘备说道:
“经营家产,不仅得靠种,还得靠卖。”
“二月,可卖多余的粟、黍、大豆、小豆、麻、麦子,三月,可卖粟和布;
四月,可卖大麦和大麦敝絮。
五月,可卖大豆、小豆、胡麻,买进敝絮和布絮。
六月,可卖大豆、小麦,买布料。
七月,可卖大豆、小豆、杂麦,买布料。
八月,卖麦种和粟。
十月,卖缣帛、敝絮以及粟、豆、麻。
十一月,卖粳稻、粟、豆、麻。”
交易的都是衣食必需品,而且是贱买贵卖——夏天收布料和缣帛,冬天卖出,春天卖出粮食,四月麦子一熟就立马买进。这是汉末市场行情。
但……想要通过经营生产必需品获得财富,需要“辜榷“——也就是垄断,才能有成效。
这个词,指的是两汉大地主大富商通过官方特许方式包揽特定商品的经营权获取利润。
在关中经营商业的不止一家,庄园经济里几乎所有的豪强同时都具备大商人身份。
想要垄断衣食必需品,就必须跟各地豪强合作,将三辅豪强集中在刘家战车身上。
问题是人家是地头蛇,一个外来户,三辅豪强凭什么要听你的。
但于此,刘元起提出两点,第一要放宽朔州幕府里来自三辅的官员名额。
也就是让大量关中人来刘备幕府当官,形成区域派系和利益集团。
这就类似于曹操麾下的颍川派集团,刘备在荆州时形成的荆州派集团,孙权麾下的江东豪族集团。
这些地方豪族拧成一股绳,以自家资源率先下注其家族,君主家族今后也要保证他们的利益。
如此,刘备就能获得整个关中豪族源源不断的资金流支持。
这是目下获得稳定资金来源的最好方式。
要办大事,要养军队,就不可能只靠一个人。
军队背后所需的根基,就是这些地主豪强。
不管是与之联姻也好,还是结盟也好,形成利益共同体也好,都是加盟的一部分。
这是秦代地主社会形成以后,统治者必走的路。
至于跟利益集团之间如何勾心斗角,那是少不了的。
刘备只能尽量选择让其中性格较为纯良的人才担任幕府官僚,以减少老鼠屎的影响。
这一点,刘备并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现在刘备自身拥有朔州作为根基,羌胡信重,有自己的人脉,三辅豪强对刘备集团的决策影响很小。
第二点是,如果要实现刘家辜榷三辅财货,从官僚层面上讲是没问题的,刘备本身地位就很高,地方官巴不得跟刘家结交。
而三辅里的小吏也基本都是当地人,只要刘备主观意愿上愿意和三辅豪强达成政治同盟,毫无疑问,三辅豪强一定会支持刘备。
函谷关以西,被称为关西,以东被称为关东。
在东汉,关东人在政治层面上歧视关西人……
关东文教发达,经济繁荣,而关西是西京时期的文化经济中心,如今早已经破败不堪。
三辅豪强在西汉曾经阔过,如今却混的不入流,除了扶风马、宋、窦这种常年当外戚级别的,其余的家族都在没落中。
三辅豪强需要政治强人帮助他们恢复在汉王朝内部的地位。
刘备由于出身不足,在关东朝廷里并不受到士林喜爱,这是人尽皆知的。
这也是为什么刘备一到京兆,各地豪族游侠都来与之结交的原因。
甚至还有凉州来的豪强在婚宴上鼓动刘备造反……
东汉王朝的东西地域矛盾异常激烈。
这为刘备成为关西领头羊建立了政治基础。
有了与三辅豪强的合作,大量类似于耿纪这样的关中人才就能进入刘备幕府,辅佐刘备成为真正的军阀。
虽说所有的豪强集团都具有一定的危险性,但在汉王朝覆灭的过程中,三辅豪族却是为了刘家死伤最多的区域集团。
耿家、金家、吉家、韦家在建安二十四年响应关羽,在许都对抗曹操全族几乎都被杀绝了。
这让刘备对三辅豪强天然就有好感,加上三辅豪强对刘备家族确实表现出了善意,这才是刘备真正决心跟杜诗联姻,在三辅扎根的根本原因。
与三辅豪强的合作,是未来的大趋势。
袁绍、曹操背后都站着整个大陆上势力最强大的汝颍士人,如果刘备不早点给自己扎下根基,未来就会和历史线一样,被幽州老乡田豫、牵招抛弃,被徐州的陈登放弃。
到最后跟在身边的除了几个元从,和政治联姻的糜家以外,根本就没人支持。
刘备最终同意了与三辅豪强达成统一阵线,并且凭借他的身份在这两年,率先得到了大半个三辅地区的豪强联手支持。
如此,刘家联合各家,对地区财货进行辜榷,就能形成三辅的统一市场,优先供给朔州军政。
刘备在战场上立下的功业,又反哺三辅联盟,形成正向循环。
这也就是之前,郑玄、蔡邕一直暗示刘备,天下将崩,朝政腐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呢?其实就是准备进行政治联合。
一个人的力量是十分渺小的,只有整合一个区域的资源,在朝堂才有底气不会被拿捏。
袁曹之流,门生故吏遍布天下,这是好几代人的积累,刘家怎么比也比不上的。
既然比不了个人的家境,那就比区域整体的人才素质。
关西兵马甲天下,这在乱世就是最大的依仗。
自时,天下乱战,强者为尊,就不看家族有多少威望了。
当然了,在刘备准备运作的同时,刘元起和刘子敬也在运作。
五年内要建立这么大一份家业,不容易,安全保卫工作不能少。
得招揽流民,修筑门墙,刘氏邬堡的建立就是为了此事。
汉代的豪强庄园子弟,二月,要练习射箭。
三月,把围墙、门户修缮好,安排人警戒,防范春饥草窃之寇。
五月,给弓箭、弩弓做保养。
八月,准备箭,九月,加紧练习战斗技能,维修防备设施,防范寒冻穷厄之寇。
十月,筑牢围墙。
这都是汉代地方豪强必备的能力。
刘元起和刘子敬学得很快,适应了关中战乱无常的环境,刘元起负责主持家中生产经营,刘子敬生性开朗,与关中豪强结交,家里事儿井井有条。
现在的刘氏家族可不是历史上大难临头各自飞了,从涿县迁徙到京兆的族人,家族根基命系于刘备一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两位族叔毫无疑问,成为了刘备家族在后方的最佳辅助。
加上有士孙家作为资金来源,杜家世出小吏。可以作为行政支持,鲍出、耿纪这些游侠豪强的人脉支持,家族很快运营起来。
这些琐事儿,刘备无须担心。
将所有的信函整理完毕后,刘备又与刘德然谈了一夜,说及家族,说及天下,说及未来,说及战事。
临了道了一句:“天下将乱,来日兄将亲赴战场,生死不知,吾弟当自强也。”
刘德然听了半夜,出门时眼眶都红了。
……
正月十五,上元节后。
九原城的节日气氛并不浓。
这里没有太平道,人们也不相信甲子年天地循环。
经历了去岁的地动,百姓们更关心的是如何熬过这一年,准备春耕。
过了节后,五原各地的兵马已经集结完毕。
五千大军在九原城外列阵。
玄甲映着初升的朝阳,刀戟反射寒光。
战马喷着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百辆辎重车满载粮草物资,车夫已就位。
刘备披甲执鞭,的卢在身侧轻嘶。
他最后环视这座经营了多年的城池,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凝聚着他的心血。
刘子惠道是:“使君此番南下,不知何日能归啊。”
刘备拉着刘子惠的手,边走边说:
“战事结束便能归来。”
“子惠在我军之中最为年长,处事向来周全,我走后,朔州诸事,子惠要多多留心,子健、元嗣、伯侯、元瑜、公佑要多听子惠教导。”
阎柔、韩浩、杜畿、阮瑀、孙乾一一点头。
“使君放心,我等必会与从事一同守住朔州。”
刘备又道:
“朔州胡汉混杂,万事都得妥善处置。尤其是还得盯防南匈奴,防止他们与保塞鲜卑趁着天下有变,联合作乱。五原郡南边就是西河王庭,此事不得不防。”
刘子惠点头:“下官明白。”
“另外,这回张稚叔和徐伯当不会随我们出战,朔方在西,云中在东,有这两位良将坐镇,北边防范鲜卑,南面防范内乱,总归是安心些。”
刘备一一交代诸事,临了,又走到妻妾身边,冯姬的肚子已经大的明显了,杜氏则怀孕的稍稍晚些,去年年末才得知有子,也是这两年刘备闲暇时间多些,之前还有人怀疑冯姬生不了孩子,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夫人和冯姬留在朔州好好待产,诸事我都安排妥当了,有事可找子惠、德然商议,我与子惠是过命的交情,德然是自家兄弟,都很可靠。”
杜诗颔首:“夫君放心,等你今岁回州里,就能看到两个大胖小子了。”
刘备笑道:“也可能是大胖女儿。是女儿,就嫁给关平。”
刘备辞别妻子又看向刘德然:“子嘉,这次,兄就不带你去了,朔州的家、京兆的家你都要时常看顾,今岁还要去迎娶士孙家的女儿,万事多思考,兄不在,你现在就是家中顶梁柱,不可意气用事。”
刘德然拱手道:“兄长放心,弟一定不负嘱托。”
告别亲人后,刘子惠、杜畿、韩浩、阮瑀、孙乾等文吏站在道旁。
杜氏、冯姬带着女眷,在城门旁挥手。
“使君保重!”刘子惠深深一揖。
“朔州,就拜托诸君了。”
刘备抱拳还礼。
“谨记使君教诲!”众人齐声。
刘备转身,翻身上马。的卢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出发!”
令旗挥动,鼓角齐鸣。
五千人的队伍如一条黑色长龙,缓缓向南游动。
车轮碾过黄土,马蹄踏起烟尘,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行至黄河前。
刘备看向波涛滚滚的黄河水,感慨良多。
“大河淘尽英雄。”
“此去,不平天下终不还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