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八月初八。
灞水之畔,秋意已浓。
河水浑浊,打着旋向东流去,水声潺潺。
这里是自长安东去的咽喉之地,秦汉以来,多少壮志未酬的游子、多少黯然东归的迁客,曾在此折柳相送,洒泪而别。
刘备完婚两日后,卢植和蔡邕事假已毕,马上便要回朝了。
刘备闻言,亲自来到灞桥相送,身后简雍、赵云等十余亲随,皆牵马肃立。
桥面青石板上露水未干,映着初升的朝阳。
桥边,两辆安车已等候多时,卢植与蔡邕齐齐回头。
“玄德,就送到这里吧。”
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刘备走到桥中,停下,望向东方的天际,朝阳如血。
“卢师,蔡师,一路保重。”刘备躬身行礼。
卢植扶起他,仔细端详着弟子的面容。
新婚不过两日,刘备脸上并无多少喜色,眉宇间反而锁着深深的忧虑。
这位当世大儒心中明了,这两日在灞桥驿馆中卢植和蔡邕曾与刘备促膝长谈,说及朝中之事,多是言不由衷。
刘备临别道:“天下糜烂,百姓从贼,皆因饥饿。”
“如今难得两年没有战争,还遇到了近百年未有的大有年,天下人得以休养生息,希望这般时光能够长久吧。”
“长久不了的,朝中局势,昨夜老夫已与你说明白。”
卢植的声音变得很低,只有桥上的三人能听清。
“这两年,各地隐士、太学生、名士纷纷联名上书,请求解禁党锢。山阳、南阳、颍川、汝南……黄河以南,党人子弟四面聚集,处处暗流涌动。陛下已下密诏,命你明年开春后,即刻率度辽营入京。”
“只怕是已经预感到党人们会有动作了。”
卢植和蔡邕是清流,但不属于党人行列。
清流是在政治立场上反对宦官专权,也反外戚专权,主张整顿国家。
党人主要是私下结党,为皇帝所忌惮,所以禁锢其亲属门生不能入仕。
这两个团体有些圈子是交际在一起的,但并不是完全类同。
就如同士族豪族虽然往往联称,但意义不同,本身当士族的可能是豪族,但豪族不一定能当士族。
士族,指的是有家传经学,或累世门第公卿二千石这种级别的,一个州里可能就那么几家。
豪族就类似于各郡县的地头蛇,像什么颍川四姓,在汉末就是豪族。
对付豪族,一个酷吏、几个宦官就能收拾的他们嗷嗷叫。
但可怕的是,豪族往往依附于士族,形成累世公卿门生故吏姻亲乡党,在政治上同州同郡出身的官僚互相联合,排挤其他势力。
卢植收同州的公孙瓒、刘备、刘德然。
蔡邕收同州的阮瑀,王粲这些人,也都属于培养老乡势力。
老乡是汉末社会的根基,一人得道鸡犬飞升在汉代官场本身没什么问题。
像卢植、蔡邕这种有点气节的,虽然也培植老乡,但不至于黑白不分,真遇到事儿还是愿意上的。
但多数清流高官,往往依托被禁锢的党人,正事儿不干,只知结党营私。
蔡邕是属于早年太不懂官场,清流也抨击,浊流也抨击,最后落得差点被两边一起联手整死的下场,幸好吕强、卢植上书帮了忙说了情。
卢植政治经验稍微老道些,怼董卓差点被杀除外。
他身在尚书系统多年,很多事儿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对于这俩类,还有些家国观念的老儒生来说,清浊党争只要不把朝廷拆了,爱咋斗咋斗。
反正人微言轻也管不了,上书也没人看,能扶着朝廷走到哪一日算哪一日。
刘备沉默。
秋风掠过桥面,掀起他绛红袍服的下摆。
“陛下今岁令度辽营扩建到五千人,我便有所察觉,没想到中原局势糜烂如此啊。”
“南有党人蠢蠢欲动,北有太平道心思难测。”蔡邕接道:“玄德,你以为哪边更可怕?”
“党人。”刘备毫不犹豫。
“为何?”
“张角聚众,其所求不过一地割据,或是一个国师之名。他没有改朝换代的根基,太平道教义杂乱,信徒虽众,却多是乌合之流,其中有不少地方豪强的武装,还有不少野心勃勃之人,一旦事发,张角控制不住局面的。”
“对付太平道,数万精兵足矣。”
刘备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可党人不同。他们累世为官,门生故吏遍天下,家家有邬堡,家家有部曲。若真要联手反了……是有能力掀翻这四百年江山的。”
卢植缓缓点头:
“所以你最怕的,是张角与党人勾结?”
“我认为,恐怕会如此,一旦张角与党人联合,南北呼应,朝廷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刘备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才是真正的大祸临头。”
桥下流水声忽然急了。
一阵风卷起枯叶,在桥面上打着旋。
“是也,天子真的压不住党人了。”
卢植望向东方。
“自天子登基伊始,便与党人全面开战。捕杀窦武、陈蕃、李膺,禁锢郭太、陈寔之流,此后年年打压,力度越来越强,从无间断,越是如此,党人聚众的便越是频繁。
这还与孝桓帝不同,孝桓帝时党锢比较范围小,打击面窄。今上这是……与党人不死不休的架势啊。”
“党人们聚在一起,商量换个皇帝这还是好的,就怕他们预谋推翻大汉朝,一旦党人起势,那是没人能挡得住的,天子这些年,得罪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整个社稷的根基啊。”
蔡邕苦笑:
“子干之言是也,陛下太过极端了,作为天子,周边的士人、豪强,本都是皇权之下的附庸。
如今被党锢者,哪个不是两京功勋贵戚?有随高祖打天下的后人,有随光武中兴的子孙。这些人里,有反汉的,自然也有忠汉的,陛下这一棍子打下去……”
“真正打死的,恰恰是忠汉的那些士人。”
“走到报国无门这条路上,不少人就会真的开始反汉了。”
三人一时无言。
远处传来雁鸣。一队南迁的鸿雁排成人字,掠过灞水上空,羽翼划破晨雾,洒下几声凄清的啼叫。
“卢师。”刘备忽然问。
“您说天子走在这条路上,最后会是如何结局?”
卢植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身,面向雒阳方向,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这位以刚直著称的大儒眼中,竟有一丝悲悯。
“不得好死。”
“自古以来,走在这条路上的,没有长寿的皇帝……”
四字吐出,如金石坠地。
“陛下太过傲慢,也太过自负,更太过急躁。”
卢植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力。
“陛下谁的话也听不进。满朝公卿,但凡劝他缓和对党人打压的,轻则罢官,重则下狱。陛下以为用宦官、用太平道,就能制衡党人……殊不知这是在自掘大汉的根基。”
“本来局势不必如此的。”
“作为君主,强硬的手腕得有,柔和的手腕也得有啊。”
刘备看着这两位师长。
他们都是当世大儒,都出身名门,却都对这世道深感无力。
这本身,就说明了朝廷内部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豪强里,真没有忠义之士吗?”卢植轻声问,像是自问,又像是问天。
“扶风耿氏,世代为将,满门忠烈。你涿县刘氏,虽非显赫,却也愿为汉室守边戍土。
你蔡师、乃至我卢植……哪一个不能豁出性命与权奸对抗?”
“可陛下看不见这些。他看见的,只有党人这个名目,把满朝人都当成对手,把忠良之人当成随时可丢弃的道具。”
“就算他是天子,想以一人之力,对抗天下,未免也太狂妄了。”
刘备点了点头。
卢植所说,自然有其道理。
地主豪强,当真都是脏到底吗,也不是。
至少对于汉王朝不是。
汉末魏晋易代时,多少忠良之士为了维护汉献帝不惜身命,最后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曹操是最后把支持汉献帝的忠臣全杀绝了,第二代才篡位成功。
毫无疑问,在豪强社会,地主豪强就是大汉的统治根基。
史书中的百姓,郑玄做过注:百姓,官族姓也,也就是豪强之家。
民:在汉代,那叫草木禽兽、叫黔首、黎庶。
诸葛亮所谓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指的是争取魏国豪强势力支持。
刘孙曹各家,保护的都是地主豪强的利益。
汉代的统治根基是即将成型的魏晋庄园经济,这种经济模型之下,必然进入豪强社会。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是大势没办法改变的。
频繁灾年和战争之下,朝廷失去了赈灾的能力,赋税沉重,贪官污吏横行,庶民为了活命只能往豪强家里跑。
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统治良好的王朝应该让皇权、豪强、庶民维持在一个平衡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