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郑玄在回乡的路上曾遇到大批黄巾军,但黄巾军却对郑玄十分尊重,所谓:见玄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正是因如此,郑玄才能在颠沛流离中蔚然不动。
不是因为郑玄道德多么高尚,实际上,黄巾军整体对于汉末的社会上流阶层一直在讨好。
遇到大家族的邬堡就约定不去进攻,专门打那些没有对抗能力的老百姓。
说白了,一则是豪强、士人比起老百姓更难对付,强行进攻需要付出代价。
二则是,黄巾军需要争取社会上流的支持才能长久立足。
太平道的行为就和东汉开国的刘秀一样,老百姓可以随便抢,可以随便虐,女人随便玩,但为了建立政权,必须争取豪强阶级支持。
虽然说,黄巾起义是因为流民社会性问题无法处理,受到压迫的百姓奋起反抗汉王朝。
但当他们拿起武器的那一刻,自身也成为了封建统治阶级的一部分。
黄巾军起义反抗官府,不是为了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的太平国,而是想让自己取代那些可以随意奸淫辱掠他人的官僚。
到最后,慢慢就演变成,太平道成了百姓口中的蚁贼,走到哪抢到哪,跟地方豪族合作一起抢庶民,没有反抗能力的老百姓只能跑,或被卷入太平道中,或被豪强吞并为隐户,成为时代的牺牲品。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起义,最后便成为了黄巾高层和地方豪强联手蚕食百姓膏脂的饕餮大宴。
可悲啊。
郑玄选择回乡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就算黄巾起义了,郑玄这种身份的人也不可能被波及。
黄巾军高层也一定会来讨好郑玄这样的名士。
“既然郑公决心离开,备也不挽留了。”
宴席至此,刘备已无心继续。
众人又饮了几盏,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各自散去。
郑玄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刘备亲自送他回房。
临别时,郑玄拍了拍他的肩膀:
“玄德,路还长,好自为之啊。”
“经义可学,人心难测。你既要守一方安宁,便当有守土的觉悟。”
“这世上从来不是非黑即白,有时候黑就是白,白就是黑。”
刘备深深一揖:“备谨记。”
……
夜已深。
刘备独自坐在亭下,没有点灯。
秋虫鸣叫,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夜席间的对话。
太平道能代表百姓吗?
可以代表一部分——那些失去土地、走投无路的流民至少可以被代表。
张角给了他们一碗符水,一个虚幻的希望,一个可以抱团取暖的团体。
从这个角度看,太平道确有为民请命的色彩。
可这能代表太平道和所有百姓站在一起吗?
也不能。
黄巾军起事后,烧杀抢掠,奸淫女子,屠城害民,斑斑可考。
对于那些并非太平道信徒的寻常百姓而言,太平道就是贼,是破坏他们安稳生活的罪魁祸首。
在大丰收的年景下,这些百姓本可以活下去。
可战争一旦爆发,太平道要抢粮,官军要剿贼,两边拉锯,最终受苦的,还是那些只想安安稳稳种地的普通人。
活不下去的百姓进行起义,有其正当性。
但这正当性,不能成为他们劫掠奸淫其他无辜者的理由。
刘备志在匡扶汉室,安顿黎庶——可这个黎庶,在太平道之乱中,分裂成了两股:
一股是追随张角的流民,一股是不愿从贼的良民。
当太平道中人拿起刀枪,开始蹂躏后者时,这个宗教,就必须剿灭。
因为太平道得目标并不是铲除为祸大汉天下的地主豪强,而是和地主豪强合作一起欺负更弱小的那群人。
这是刘备此刻最清醒的认识。
可张角这个人呢?
他是个野心家吗?
从“大贤良师”到“天公”,其志不在小。
他是个爱国者吗?或许曾经是。
《太平经》中那些辅佐天子致太平的言论,未必全是虚伪。至少在最初,张角可能真有过以道辅政的幻想。
他是个为民请命的英雄吗?
在信徒眼中,或许是。
张角给了他们饭吃,给了他们希望,哪怕这希望建立在谎言之上。
这三重身份混杂在一起,让张角的形象变得极其复杂。
但也正因如此,对付他,才格外棘手。
因为他不是单纯的野心家,也不是单纯的爱国者。
“使君,还没睡?”
轻柔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刘备抬头,见樊璇端着一盏油灯,站在门口。昏黄的光晕映着她清丽的侧脸,眼中带着关切。
“姑子怎么还没休息?”刘备起身。
“外边风大,鸟兽一直叫唤,奴家过来看看。”
樊璇走到刘备身边,将灯放在亭中的案上。
“使君可是在忧心太平道之事?”
刘备有些意外:
“姑子如何得知?”
“今朝五谷丰登,天下太平,也没有战事,那唯一能让刘使君忧心的就只能是太平道了。”樊璇在对面坐下,声音很轻。
“使君,有些话,奴家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樊璇沉吟片刻,才道:
“奴家虽年少,却也随多多见过些世面。
太平道在常山如何行事,奴家是亲眼所见的,他们捣毁祠庙,强逼庙祝改信,稍有不服,便烧杀他人。褚飞燕那样的家伙,三年前还是山贼,如今披上黄衣,就成了神使,行事比当年更嚣张十倍。”
“这群人混到太平道里,天下安能太平?”
她抬起头,目光清澈:
“使君,太平道里的是黎元百姓,可被他们欺凌的,难道不是?
我多多当年为官,虽无大功,却也尽心竭力,保一方安宁。
可太平道一来,连他这样的退隐老吏都要受气,寻常百姓又当如何?”
刘备默然。
“多多常说,这世道,最难的不是分黑白,而是在黑白混杂时,还能守住心中的那杆秤。”
“太平道中有可怜人,可当他们开始拿起武器伤害其他可怜人时,该帮谁,不该帮谁,使君心中应当有数。”
她站起身,盈盈一福:
“夜深了,使君早些歇息。明日还要送郑公呢。”
说罢,她端起油灯,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刘备一眼,水灵灵的眸子波光一闪,煞是动人。
门轻轻合上。
亭下重归黑暗。唯有月光,依旧清冷地洒在地上。
刘备坐在黑暗中,许久未动。
等他回过神来,空气中的少女芳香已经消散了。
不过樊璇的话,还是在刘备心中激起涟漪。
黑白混杂时,人该守住心中的那杆秤。
刘备的那杆秤,从来都倾向那些最无辜的普通人。
多数老百姓其实不关心什么苍天、黄天,不在乎什么儒道之争,他们只想有一口饭吃,有一片瓦遮头,能平安地度过一生,最害怕的就是战乱。
可这乱世,连这样微小的愿望,都成了奢求。
当太平道的高层和帝国朝堂内部的高层无法在政治层面达成一致时,他们就会驱使无辜的百姓自相残杀。
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失败者。
窗外,忽然传来马厩方向的一声马嘶。
那是的卢的声音,高亢而悠长,穿透夜色,仿佛在呼唤什么。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空如洗,银河璀璨。
那些星辰亘古不变,冷眼旁观人间的兴衰荣辱。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涿郡楼桑村,那个才刚刚得知了今后青史的夏夜。
那时刘备还年少,躺在屋顶上看星星,梦想着有一天能建功立业,改变天命,还天下安宁。
如今,他已是度辽将军、朔州牧,麾下精兵数千,治民三十万。
可那个让天下安宁的梦,似乎却更遥远了。
“守土之责……黑白混淆。”
他轻声念着郑玄的话。
是的,作为汉臣他要守土,作为州牧,他要守住朔州这片来之不易的安宁,守住那些信任他、跟随他的百姓。
如果风暴真的要来,如果战争真的无法避免……
那就拿起剑。
保护好自己该保护的人。
这没有什么可值得犹豫的。
月光下,刘备的眼神渐渐坚定。
夜风更紧了,吹得院中胡杨哗哗作响,仿佛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
要变天了。
刘备望着南方那片深沉的夜空,心中默念:
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大有年,张角,你最好……不要踏出那一步。
否则,备这剑,便不得不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