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六年,六月。
阴山南麓的草场,在这个时节呈现出草原最丰美的模样。
夏季的雨水洗净了往日战火的痕迹,新生的牧草从焦土中顽强钻出,不过数月,已长得很深。
风从北面吹来,拂过连绵的草浪,涌起层层碧波。
远处,黄河在日光下泛着粼粼金光,如同一条蜿蜒的金带,将这片沃野温柔环抱。
五原,新咸阳县的秦中马场就建在这片水草最丰美之地。
东面就是敕勒川。
天苍野茫,一片安宁。
清晨,天刚蒙蒙亮,马厩里已是一片忙碌。
数十匹待产的母马被单独安置在铺着干草的隔间里,焦躁地踏着蹄子,鼻息粗重。
几个经验丰富的牧人穿梭其间,轻声安抚,检查胎位。
刘备蹲在一匹白色母马身旁,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草屑和汗水。
这母马是去年从河套牧民手中用冬衣和粮食换来的良种,通体雪白,骨架匀称,此时正侧卧在干草堆上,腹部剧烈起伏。
“使君,胎位正,快出来了。”
老牧人蹲在另一边,粗糙的大手轻抚着母马的腹部。他是鲜卑降人,在草原上放了一辈子马,接生过的小马驹比许多人见过的马都多。
刘备点点头,屏住呼吸。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为马接生,虽已看过多次,真到自己上手,仍不免紧张。
母马发出一声压抑的嘶鸣,后腿猛蹬。
老人低喝:“来了!”
一个湿漉漉的、包裹在胎衣里的小脑袋先探了出来。
刘备连忙伸手托住,小心翼翼地将整个身子往外拉。
小马驹很配合,随着母马的用力,滑溜溜地落入他怀中。
“是个公的!”老人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刘备将小马驹放在干草上,小东西浑身沾满粘液,闭着眼,四蹄无力地划动。
母马挣扎着扭过头,开始用舌头舔舐自己的孩子,粗糙的舌头刮去胎衣,露出底下油乎乎的胎毛。
这是一匹雪白的小马。
通体无一丝杂色,如同初冬的新雪一般娇嫩好看。
“好马!好马啊!”牧人啧啧称赞。
“使君你看这腿,这骨相,长大了定是千里驹!”
刘备点头,这匹母马本就是河套最好的白马,而它配的种,则是刘备的爱马的卢。
的卢的面部虽有些许斑点,但它生下来的孩子确实是良种。
老牧人说,这是良种相配的结果。
“马这种畜生,不能任由他们发情,良马就得配良马,如果良马配劣马,生下来的马就不听使唤,只能驯化了当驮马。马金贵,性格又多变,性子稳定的战马是很少见的,大概十里挑一。能与骑士如臂指使的战马则更少见。”
“这匹马成年后,会比使君的的卢更适合作为战马。”
刘备一一记在心里,学习养马经验。
未多时,母马已站起身,低头继续清理小马驹。
小家伙努力了几次,颤巍巍地支起前腿,又摔倒,再支起,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踉跄着往母亲腹下凑去。母马温柔地挪了挪身子,让幼崽喝奶。
吸吮声响起,生命完成了第一轮传承。
刘备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
三年前,初到朔州时,这里还是一片疮痍。
鲜卑骑兵的劫掠、汉军的撤屯,让这片土地十室九空,田野荒芜。
那时刘备最大的念头,不过是让当地百姓有口饭吃,让兵士能有和鲜卑一样的战马。
如今,田野里粟穗低垂,马场中新驹降生,九原城的炊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
虽谈不上富庶,却已有了安居乐业的模样。
与千里之外,那个旱灾肆虐、党争不休、宗教纷争日益猖獗的中原相比,这里,真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使君,喝碗奶酒。”老农递过来一个皮囊。
刘备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带着腥膻味的液体滑过喉咙,激得他精神一振。
之前刘备怎么也喝不习惯,现在总算能适应了。
“第二推寅,如今各处马场有多少匹新生马驹了?”
拓跋邻掰着手指算了算:
“北地、朔方、五原的马场这几年全部建成了。”
“马儿三年就能养成。从刘使君下令行马政开始,如今正好三年了。”
“第一批新生的小马驹已经成年了,三个马场共诞生了一万多匹马,加上朔州其余在籍的马匹,一共有五万多,但大部分都只能用作驮马,最优质战马只有七八千匹。全被配备给了度辽突骑营。其中带马甲的骑兵已经能超过七百人。”
“够了。”刘备欢喜道。
“三年时间,能有这个数目,已是天佑。”
实际上,汉代每一户养马匹数量是有控制的,每户只能养马3匹,官府对马儿繁殖户要进行规范控制,因为养马户不用交税,还免除徭役……实际上这项政策非常利好汉化的胡人。
汉代的马匹数量也非常可观,最高时官方养马达到400万匹。
不过嘛,那是建立在汉王朝鼎盛时期,河西走廊、关中、凉州、河套都没有被破坏的情况下。
东汉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这些养马地几乎都被羌乱和鲜卑战争破坏殆尽。
从此之后,西北马政衰微,朝廷只能从东北弄马,因而常常被乌丸、鲜卑人卡脖子。
上谷郡的马城,为护乌丸校尉治所,实际上就是搞马匹贸易的关市。
像地方大商人张世平、苏双这种的,就专门搞马匹贸易抬价的,一匹马两百万,快把东汉财政榨干了。
不过,现在朔州初步恢复了马政,官营马匹的数量会一年比一年多。
能从马匹中选择的战马数量,也会越来越多。
刘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出马厩。
晨光已完全铺开,远处,成群的一两岁的小马驹在牧人带领下,欢快地奔跑撒欢,马蹄踏起阵阵烟尘。
关羽、张飞、徐晃等人早已候在场边。
见刘备出来,关羽迎上前:
“州将,接生可还顺利?”
“顺利。”刘备笑道,指向马厩里那匹正努力站立的小白马。
“的卢有后了,通体雪白,一尘不染。”
张飞凑过来看了看,大咧咧道:
“好马啊!等长大了,给俺当坐骑!”
“想得美。”关羽睨他一眼。
“这等良驹,自然该留给州将的后人。”
“马都有后了,州将不能落后啊。”
众人都笑起来。
一行人沿着草场缓行,巡视马政。
经过三年经营,朔州三大马场已初具规模:
五原马场专门配种战马,朔方马场繁育驮马,北地马场则培育挽马。
优秀的马匹都会向州治所,集中配种。
目下,朔州三大马场虽比不上西京时些经营百年的牧苑,但在这个时代,已是前所未有的盛况了。
“也该给咱们的骑兵,起个响当当的番号了。”
关羽忽然道。
“凉州有湟中义从,咱们朔州突骑,总不能一直没有番号吧。”
这话引起了众人的兴趣。
徐晃沉吟道:
“我军在河南地,不如叫河南义从?或者秦中突骑,以示根在阴山下。”
刘备摇头:“河南地太泛,新秦中又偏古,不雅。”
“那……大河义从?”关羽提议。
“咱们就在黄河边。”
刘备仍是摇头。
孙乾、傅燮、简雍也纷纷献策。
孙乾说“狼山胡骑营”,傅燮提议“阴山义从”。
名字一个个抛出,又一个个被否。
直到简雍最后说出“朔州义从骑”,刘备才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英雄记》:因虏所忌,简其白马数千匹,选骑射之士,号为白马义从;一曰胡夷健者常乘白马,瓒有健骑数千,多乘白马,故以号焉。
白马义从的来源,其实就是公孙瓒的部队里多为十里挑一的胡人骑射健儿。
朔州的骑兵兵员,多数也是胡汉混杂的秦胡突骑兵,义从这个性质是逃不掉的。
“朔州义从……不错。”刘备喃喃重复。
“湟中义从,是段纪明在湟水征募的小月氏人。我军首战奋起于朔州,以此为基,招揽羌胡兵,横扫河南地,这名字,倒是贴切。”
刘子惠在一旁笑道:
“州将既觉合适,那便定下。只是既立别营,当有建制。”
刘备早已胸有成竹。
“之前在关中时,我便有此设想。”他环视众将。
“云长、益德原为前后部司马,今迁为别部司马,各领一部,每部千人。战时仍为我军前后锋,平时分驻,单独训练。”
“原度辽营在前后二部基础上,新设左、右、中三部,每部四百骑。左部军司马韩义公,右部军司马徐公明。中部军司马,等子龙归来后,由他担任。”
“简宪和从州治中迁入度辽营,任长史。傅南容为度辽司马,掌军纪人事。孙公祐升为州从事。”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
众人领命,眼中皆有振奋之色。
关羽、张飞迁为别部司马,虽秩同军司马,都是千石,权柄却大了许多,可独立领兵作战。
徐晃、韩当、赵云从假司马、曲军侯,升至军司马,正式跻身中级将领之列。
除此之外,孙乾算是有了正式任命,也是赶上好时候,朔州州府和度辽幕府都开始重组,孙乾得以从小吏升为州从事,三百石以下,刘备可以自己征辟。
傅燮则是从原鲜卑校尉部从事中郎升为了六百石的度辽司马,此司马职务,与领兵的前后左右军司马不一样,和长史同属于将军的的幕僚团队,是负责掌管军官团的,虽然傅燮的官秩升的不多,但成为了刘备的核心幕僚班底。
简雍也从处理州里琐事,回到了军队核心幕僚之中。
在这之前,简雍一直发牢骚,说州里事儿麻烦,不如随军。
到也是他的性格太过奔放,适合搞外交,不适合坐板凳。
几番请求之下,刘备只能把简雍调回度辽幕府。
州里的任务,还是刘子惠、阎柔、韩浩三幻神掌理,现在又加了杜畿、阮瑀、孙乾,处理一个州的政务暂时没什么问题。
这是一次全面的升迁与调整,标志着刘备集团从一支千人规模的地方武装,向正规化、体系化的军事力量迈进。
“只是。”刘子惠提醒。
“度辽营的兵员限额,以往都是各地驰刑徒合兵千人,扩编之事,需朝廷准允。尤其是军司马以上官职,皆食朝廷俸禄,不可擅专。”
“自然。”刘备点头。
“我即日便上奏陛下,陈明西部鲜卑异动,朔州防务需加强。至于囚徒充军之事——”他苦笑。
“还请朝廷莫再往度辽营塞驰刑士了。”
众将深以为然。
汉代常有将囚犯发配边军充数的惯例,这些驰刑士往往军纪涣散,战斗力低下,只管奸淫辱掠,逆风就跑,是军中一大弊病。
今岁的囚徒,已经被刘备上书拒绝了。
管他们塞到乌丸营、护匈奴营,渔阳营,还是扶黎营,去哪都行。
度辽营好不容易整编为精兵,绝不要驰刑士的,哪怕塞进新设的朔州义从里,刘备也不愿意要……
现在已经不是当初遇到山贼流寇也要收编的日子了。
军队养选锋,要养精。
当初在去西波尔之前,多少人因为刘备不同意兵士奸淫妇人,抢掠财物而跑了,这就是个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