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君,关司马到了。”
亲兵的声音打断了刘备的思绪。
“快请。”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如今是春日,五行属木,尚青。
关羽一身深青色常服,大步走入堂中。
他身后跟着一位妇人,牵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
“关羽,拜见州将。”
关羽行了军礼。
那妇人与孩童也随之躬身作揖。
关平出生在熹平年间,如今已有五岁了。
“云长快起。”刘备连忙上前搀扶,又看向那妇人。
“这位便是弟妹吧?”
妇人抬头,面容清秀,眉眼温婉,虽穿着寻常布衣,却自有端庄气质。
她再次叩首:“民妇胡氏,拜见刘使君。”
那孩童也奶声奶气地道:“关平拜见州将。”
刘备俯身,仔细端详这孩童。
关平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有神,虽只五岁,却已能规规矩矩地行礼,丝毫不显怯懦。
“此子当真聪慧可爱。”刘备直起身,笑着对关羽道。
“云长好福气。”
关羽面色微红,眼中却满是慈爱:“平儿自幼乖巧,都是他母亲教得好。”
胡氏忙道:“夫君过誉了。妾身只是尽本分罢了。”
刘备点头:
“弟妹来了,便无需多礼,我与云长、益德寝则同床,食则同案,恩如兄弟。”
胡氏摇头:“夫君常说,吾侍大兄,侍之如父,妾身自当执子孙礼。”
哎呀,这胡氏太过客气了,刘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实际上历史上关张确实是恩如兄弟,但二人对刘备则是视同父亲。
刘晔就曾评价二人:且关羽与备,义为君臣,恩犹父子。
实际上,关张对刘备的主君身份更看重一些,事之如父。
所以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喊州将、牧伯、使君、度辽。
哪怕同塌而眠,这重身份也是最高的,张飞在进入仕途后还经常喊刘备大兄,关羽就一直喊州将了。
刘备示意众人落座,命人奉上热茶。
关羽却仍站着,正色道:
“州将,末将今日携家眷前来,一是拜年,二是……”
“胡氏与平儿,往后便要长居京兆了。末将恳请州将,准许他们在京兆附近安置。”
“这是自然。”刘备毫不犹豫。
“阳陵东侧还有几处空宅,我早已命人收拾妥当。云长随时可带家眷入住。”
“多谢州将。”关羽深深一揖。
胡氏也再次行礼:
“使君恩德,妾身与平儿没齿难忘。”
“云长的孩子居然已经五岁了……”刘备轻叹,语气复杂。
“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自己与冯姬聚少离多,成婚数年,至今未有子嗣。
关羽似是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
“州将年岁也不小了。这回迎娶杜家女子,自当好生经营,早些生个孩子才是。”
一旁的徐晃,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是也,是也!我们都娶妻了,义公,你呢?老大不小了,不寻思娶个女子?”
韩当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色:
“我本是奴隶之身,只怕……不好找门户啊。”
“那也是过去了。”刘备正色道。
“如今你已是度辽幕府下的军司马,堂堂千石官。找大姓难,在地方找个小姓寒素,还不简单?义公若是担忧此事,备为你保媒。”
关羽难得露出笑容:
“州将还懂得撮合姻缘?”
刘备苦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一路走来,历经艰险。备最希望的,就是你们都能早些成家,安稳度日……”
“来日……只怕是没有这么好的太平日子了。”
堂中气氛忽然一凝。
关羽皱眉:“州将何出此言?”
刘备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吹得炭火噼啪作响。远处,渭水冰封如镜,天地一片苍茫。
“这几年,朝廷党争激烈,各地方士风起云涌。”他缓缓道。
“咱们在关中平了骆曜,你们不是没见到那些教徒的疯狂……一旦太平道来日有变,只怕中原免不了一场大战。”
韩当点头,脸色凝重:
“宪和上个月从幽州来信说,他回乡后发现,各地官府门前,都被贴上了‘甲子’二字。尤其是几个诸侯王的宅邸,整日被太平道信徒围着念经。河北现在……越来越不对劲了。”
“就连郡治广阳,遍地都是太平道的小儿。几个信奉雹神的幽州子弟,当场被打走——雹神的神像都被拆了。”
刘备闻言,眉头紧锁。
雹神李左车,是燕赵百姓的守护神。
当年他与刘虞在上谷郡会战,还有不少兵士阵前高喊雹神护我。
没想到太平道连这种深植民间的信仰都要破坏,那其他各地的山神、河伯、土地,被攻击也就不奇怪了。
“京都近来如何?”刘备问。
傅燮答道:
“仍旧风雨飘摇。昨日收到刘师从雒阳来的消息,说正旦大朝会前,太尉杨赐、司徒袁隗、司空张济再度联名上奏,请严查太平道毁庙之事。陛下依然驳回。”
“不止朝堂。”刘子惠补充。
“听说太学里也不安宁。那些太学生,拥戴清流,要求严惩宦官、镇压太平道,沿街游行好几回了。”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关上了窗。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云长。”他忽然道。
“你与公明既已成家,便要好生安顿家眷。京兆这处邬堡,我会继续加固。朔州那边,也要再建几处屯堡。粮食、军械,能储备多少,就储备多少。”
关羽肃然:“州将是在准备……”
“准备最坏的打算。”刘备转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我之所以放你们沐假,让你们回乡成家,就是希望你们早些完成人生大事。来日……只怕没有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他走到堂中央。
“太平道势大,朝廷党争激烈,边塞胡人虽暂时安定,但中原已是烈火烹油,一旦战火席卷天下。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关羽怀中的关平。
那孩童睁着乌黑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
“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刘备最终道。
“不管朝廷怎么斗,我们得护住我们该护住的人,守住我们该守住的土地。”
窗外风声呜咽。
关羽抱着关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韩当握紧了拳头。徐晃、傅燮、刘子惠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知道,刘备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这个正月,表面祥和,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邬堡、原野,覆盖了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光和六年。
这一年,天下大势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