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舍中一时寂静。
秋风穿堂而过,吹动叶片,哗哗作响。
“你就是杜家姑子?”
刘备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个大胆的少女。
眉儿细长略斜,犹如柳叶一片。
美眸盈盈如墨,娇美挺俏的鼻梁,动人的红艳香唇,小耳玲珑如玉如珠,酥胸饱满,和盈盈一握的纤腰形成完美绝伦的美丽曲线。
确实如同传闻所说,娇巧纤细、柔若无骨、国色天香,不可方物。
刘备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他拱手还礼,温和道:
“幸会。”
“没想到关西的女子习俗竟与关东全然不同……婚前是能见面的?”
杜诗笑道:“姎不尊女诫尔。”
“关东出相,关西出将。”
“大父为姎取小字秀娘,是为了让姎乖巧听话些。”
刘备笑道:“所以杜家姑子并不是传闻中的大家闺秀。”
如此想来,到也正常,历史上能体现杜氏性格的就一条记录。
杜夫人的女儿金乡公主后来嫁给曹操的另一养子何晏,何晏为人好色,夫妇感情不和。
金乡公主回去探望杜夫人时,抱怨丈夫:“何晏一天比一天恶劣,今后一定会惹祸上身的,阿母,这可怎么办呢?”
杜氏反倒笑着说:“惹了祸,出了事儿,那你就用不着妒忌何晏纳妾了。”
后来何晏被司马懿砍了头,灭了三族,杜氏家族照样存活了下来。
如此看来,杜氏其实是个性格十分开朗,且有一定政治智慧之人,要不然也很难在曹操宫廷中立足,躲过多次政治风波。
至于所谓的丈夫死后改嫁,这在汉代并不是什么怪事儿。
汉代妇女夫死,妇往往改嫁。虽有子女亦然,且有携其子女往改嫁之家者不少。
这是社会常情。
至于列女传、女诫里所描绘的那种贞洁烈女,主要是起到一个规范社会道德底线的作用。
这跟二十四孝的故事一样,都是找出来做道德宣传。
二十四孝是用礼教压制男子,列女传就是用礼教压制女子,让人们学那些古圣先贤的孝子贞妇。
把人都培养成模板式的男女。
但实际上,古代大族女子温婉听话,男子至孝至纯的传统印象只存在于这些宣传里。
多数男女都是性格各异的。
列女传和女诫里强调的是,若女子嫁人后不幸丧夫,烈女得表现为抗拒再嫁,为了表示对夫家的顺从与忠心,女子宁愿孤独终老。
当面对娘家人的再嫁逼迫时,女子会采用割发、割耳、割鼻甚至自尽等行为抗拒再嫁。
若不幸遇到暴徒强迫,女子为守护贞节也会采取毁容,往身上泼大粪自杀等极端方式让对方放弃强迫行为。
但这种人终究是少数,所以被选出来当做道德模范。
但实际上没有,就是被奉为三国小说世家女之首的蔡琰也是多次改嫁。
大小乔说难听点那是破城后,直接被孙策、周瑜强抢。
甄宓被曹操父子轮流抢,谁先抢到就是谁的。
关羽破城后惦记杜氏,张飞强抢夏侯氏,赵云攻破桂阳,赵范献嫂,赵云拒绝是因为怀疑赵范不忠诚怕被连累。
整个社会的运转都是靠武力掠夺。
这个时代很少有才子美人的温馨爱情故事。
美色大多数都是通过暴力征服,或者政治联姻。
随着乱世的开启,封建礼教会逐渐被破坏殆尽。
一生都在换老婆的刘备,仔细回想一下,没有一桩婚姻是自愿的。
甘氏是为了接受徐州和陶谦妻族形成的政治联姻纳的妾,糜氏是在广陵走投无路时被迫和糜家联姻。
孙尚香那更不用说……完全是老刘一生噩梦。
所谓:(孙尚香)侍婢百馀人,皆亲执刀侍立,先主每入,衷心常凛凛。
诸葛亮对此评价:主公之在公安也,北畏曹公之强,东惮孙权之逼,近则惧孙夫人生变于肘腋之下,当斯之时,进退狼跋。
直接把孙尚香和孙权、曹操并列为刘备一生之敌。
刘备面对曹操孙权是真不带怕的,唯有孙尚香把刘备逼得不敢回家,直接在公安城南边修了一座孱陵城给孙氏住,从联姻开始就分居,你过你的,我过我的,老死不相往来。
入蜀后娶吴寡妇完全是政治联姻,刘备本人非常反感,毕竟是同姓家族的遗孀名义上不好听,法正劝了好几次,刘备为了争取东州兵支持,才被迫接受。
二人基本上是相敬如宾,一直没有留下子嗣,刘备对吴夫人也防范很重,没给她垂帘听政,外戚当权的机会。
可以说,自从南下创业以后,刘备的婚姻完全没有幸福度可言。
由于知晓了历史,见到了孙尚香的厉害。
小刘对自己的婚姻已经有心理准备,娶什么样的女子也不可能超过孙尚香那么跋扈了……
人都是对比出来的,冯姬由于特殊的成长环境,性格太过软糯,别人说什么就听什么,没有主见,在原本历史线被后宫的女眷们联手吊死在厕所就是这个原因。
她没有能力成长为一家之主,作为家中的女主,正妻必须要有手腕,控制得住人,这才是真道理。
性子太软了也不行,太硬了也不行。
杜氏出身关西,爱憎鲜明,历史上就是个有些政治眼光的女子,还有些小聪明。
刘备通过和杜氏的对话,基本摸清了对方的为人,这是一个很活泼,有些机灵,不拘礼节懂得随机应变的小姑娘,应该能和冯姬处的来。
准确的说,冯姬应该会被她拿捏了……
馆舍的偏厅里,秋阳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刘备与杜诗对坐在两张蒲团上,中间隔着一张矮几。
刘备令小厮奉上两盏清茶,热气袅袅升起。
沉默持续了片刻。
最终是杜诗先开口,她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坦荡,没有寻常闺秀初见外男时的羞怯。
“使君不问姎为何如此大胆?”她端起茶盏,指尖莹白,与青瓷相映。
刘备也端起茶盏,微微一笑:
“杜姑子既敢来,自有来的道理。备若追问,倒显得小气了。”
杜诗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
“使君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哦?”刘备轻抿一口茶。
“传闻中备是什么样?”
“在内地人眼里,边塞武夫,多是粗豪蛮横,视女子如玩物,肆意奸淫辱掠者不可胜数。”
“仗着军功,跋扈骄纵。便是娶妻,也是强取豪夺,如此者比比皆是。”
杜诗说这话时,语气平静。
刘备放下茶盏,正色道:
“杜家姑子所言不错,边将确实跋扈纵横,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奸淫辱掠。”
“姑子可知,备少时家贫,母亲织席贩履为生?”
杜诗点头:“略有耳闻。”
“那时在涿郡,邻里有个少年,常欺我孤儿寡母。”刘备缓缓道。
“有一次,他抢了我母亲刚编好的草席。我那年十二岁,提了根木棍去讨。他笑我:小崽子,也敢来送死?”
“我没说话,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杜诗微微一怔。
“后来母亲赔光了积蓄,才平息此事。”刘备看向杜诗。
“那夜母亲没有怪我,反而对我说:玄德,有刀剑的人,更要知道刀剑该指向何处?如果有人欺负你,那就杀了他,但如果有朝一日,你有了刀剑,便不能仗着刀剑欺凌他人。”
“刀剑是用来保护比你弱小的人,而不是欺负比你更弱的人。”
“这句话,备记了十年。朔州破鲜卑,剑下亡魂无数,但从未杀过一个放下兵刃的俘虏,从未抢过一户无辜百姓。”
“杜姑子或许不信,备十八岁起兵,奋起沙场,至今未曾带过营妓,也不曾掠夺过妇人充入军妓。”
刘备话说得坦荡,却让杜诗脸上泛起一丝微红。
她垂下眼帘,盯着盏中沉浮的茶叶,许久才轻声道:“姎起初不信……但见了使君后,姎信。”
“使君在朔州,如何安置胡人妇孺?”她忽然问。
这个问题很刁钻。
刘备却答得从容:
“备在朔州设归化营,凡愿归附的胡人,编户入籍,分给田地,教以耕种。三年纳赋,与汉民同。”
“胡人孩童,可入乡学,习汉话,读汉书。若有聪慧者,将来也可当斗食小吏。”
杜诗抬起头,眼中动容。
以外边将都是以杀止杀,以暴制暴,兵士参军是为了抢夺营妓,掠夺财富。
可眼前这个人,谈的是归化,是教以耕种,是入学塾,是和戎抚夷,长久以安边塞之道。
“使君不怕……养虎为患?”她轻声问。
“怕。”刘备坦然道。
“但更怕仇恨世代相延。鲜卑今日败了,不把鲜卑人安抚住,二十年后再出个檀石槐,又当如何?胡人杀是杀不完的,只要汉庭苛政还在,就会不断有汉人北上成为鲜卑人。
唯有让他们成为汉人,说汉话,种汉地,祭祀汉家先祖,吃饱饭才能止战,如此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自己是鲜卑人?谁能给他们饭吃,他们就是什么人。
这世上没有什么比得上粮食重要。”
他看向窗外,那里秋空如洗,雁阵南飞:
“大汉四百年,能存续至今,靠的不是刀剑,是这。”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海纳百川的胸襟。”
“战胜于朝堂之上的自信,汉文明胜于四方文明的自信。”
杜诗沉默了。
她忽然想起族中那些议论刘备的姐妹。她们说他英雄年少,说他功勋卓著,说他前程似锦,全是功名利禄,全是世俗算计。
可没人说过,他是个有胸怀的人。
一个有胸怀社稷的武夫。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竟有些奇异感。
“使君为何选杜家?”她忽然换了话题,目光直视刘备。
“京兆豪族众多,韦家势大,士孙家富甲,马家清贵……杜家,不过是寻常豪族,妾更是父母双亡的孤女。”
刘备笑容温和:
“杜姑子聪慧,有些话不必说透。备选杜家,自然也有备的考量。”
“不过方才,备初见杜姑子时,心中所想却是:原来关西的土地,不只养出彪悍武夫,也养得出杜姑子这样特别的女子。”
刘备没用温婉,没用贤淑。
而是特别。
这个用词倒是奇怪。
杜诗心头一跳,脸上渐渐泛起红晕。
大抵是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让刘备感到新奇了吧。
她低下头,摩挲着茶盏边缘。
“姎……不过是任性妄为,也不总是如此,偶尔而已……平时都很听话的。”她声音低了下去。
“任性有何不好?”刘备轻声道。
“这世道,守规矩的人太多,敢任性的人太少。杜姑子敢扮男装来见备,敢问这些旁人不敢问的话,这份胆识,比多少男儿都强。”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边。秋风吹进来,扬起他的衣摆。
“备此番回京,会向陛下请旨,将家族迁至阳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