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老妇衣衫单薄,双手皴裂,眼中满是希冀。
他心中微软,下马接过玉石。
“多少钱?”
“二百钱,不……三百钱。”老妇怯生生道。
刘备从马上取出一串五铢钱,塞到老妇手中:“这些我都要了。”
老妇连连作揖:
“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张飞也下马,买了另外几个老妇的玉料。
汉代也讲究官营和私营,官营都是特定的名牌儿。
不是什么名牌儿,价格自然不高的。
几人翻身上马,继续前行时,鲍出忽然道:
“刘君心善啊。但这些老妇,多半是骆曜信徒的家眷。”
刘备一怔。
鲍出苦笑:
“骆曜教众,多是贫苦百姓。他们信教,家中男丁入教,妇孺便来卖玉贴补生计。这蓝田县里,十户中有三户与骆曜有关。”
刘备握着那几块温润的玉石,忽然觉得沉重起来。
正思索间,前方传来喧哗。
一处空地上搭着木台,台上站着个身穿羊皮袄的中年汉子,手持木杖,正口沫横飞地宣讲。
台下围了百余人,多是衣衫褴褛的百姓,个个神情虔诚。
“……今日天降大雾,便是白羊真人显圣!真人说了,只要诚心皈依,习我缅匿法,便可隐身遁形,不染俗尘,不遭灾厄!”
那汉子声音尖利:“看见没?雾中那道金光,便是真人的法身!”
众人顺着他所指望去,秦岭方向确有薄雾缭绕,在晨光中泛着微金。
信徒们纷纷跪拜,口称“真人慈悲”。
张飞看得火起,催马上前,喝道:
“哪来的妖人,在此蛊惑百姓!”
台上汉子一惊,见张飞身材魁梧,气势骇人,强自镇定道:
“你是何人?敢干扰神使作法?”
“神使?”张飞大笑。
“就你这点本事,也敢称神使?”他翻身下马,几步跃上台去。
那神使,正是刘雄鸣。
他忙吓得后退,举起木杖:
“你、你莫要过来!真人在上,降下天雷……”
话音未落,张飞已到跟前,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刘雄鸣惨叫一声,滚下台去。
台下信徒大乱,有人想上前,被环眼一瞪,又缩了回去。
张飞跳下台,揪起刘雄鸣衣领:
“你不是会兴云吐雾,会隐身吗?怎么不隐身跑掉?怎么不叫白羊真人来救你?”
说着,抡起拳头便打。
刘雄鸣抱头惨叫:“唉哟!留手!留手!来人啊,杀人啦!”
几个壮汉信徒冲上来,却被赵云、韩当三拳两脚放倒。
其余信徒见势不妙,一哄而散。
鲍出在马上抚掌而笑:
“没想到刘君手下这几个随从,挺能打啊。”
刘备点头下了马,走到刘雄鸣跟前。
此人二十许年纪,面黄肌瘦,此刻鼻青脸肿,瑟瑟发抖,哪有半分“神使”的气度。
“我问你,骆曜在哪?”刘备沉声道。
刘雄鸣眼神闪烁:
“骆、骆曜是谁?”
张飞又是一拳,打得他鼻血长流。
“哎哟哟!别打别打!我说!”刘雄鸣哭丧着脸。
“您说的是白羊真人的弟子吧?他、他就在京兆……至于是谁,我真不知道啊!这位天师藏头露尾,根本不见踪影。我们这些神使也都是奉命行事,他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一起捞点钱……哪里会什么兴云吐雾、缅匿之法……”
“废物!”张飞怒道。
“留你何用?”一拳将其打昏。
刘备示意韩当将人捆了,对傅燮道:
“先押回长安大狱。文才,还有别的线索吗?”
鲍出摇头:
“刘雄鸣这种神使,在关中有好几个,都是骆曜放出来的幌子。真要想找到他……”他沉吟片刻。
“除非能混进他们的道会。”
“道会?”
“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骆曜会在某处秘密举行道会,传授缅匿法精要。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参加。”
鲍出看向天色:“过两日就到十五了。”
刘备眼睛一亮:“如何混入?”
鲍出苦笑:
“难。道会地点每次不同,且需有引路人带路。引路人都是骆曜亲信,身份隐秘。”
“刘备沉声道。
“那就先回长安。”
众人押着昏迷的刘雄鸣,上马疾驰。
离开蓝田县城时,刘备回头看了一眼。
集市依旧喧闹,那几个卖玉的老妇还在原地,正将收到的钱小心包好,藏入怀中。
她们的丈夫、儿子,或许就在刚才逃散的信徒之中。
刘备握紧了缰绳。
回到长安,将刘雄鸣投入京兆大狱。
杨彪听闻抓到了骆曜的神使,亲自来审。可无论怎么问,刘雄鸣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没见过骆曜真容,只听命行事,每月领钱粮,聚众骗钱。
“看来他只是个外围棋子。”杨彪皱眉。
“骆曜此人,当真狡诈。”
刘备在狱中踱步,忽然问:
“今日是十三?”
“正是。”
“鲍文才说,每月十五,月圆之夜,骆曜会举行秘密道会。”刘备目光锐利。
“还有两天。这两天,我们必须找到其他引路人。”
杨彪沉吟:“可引路人身份隐秘,如何找?”
刘备看向窗外。日已西斜,长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等。”他缓缓道。
“既然打草惊蛇,蛇总会动。我们抓了刘雄鸣,骆曜不会无动于衷。这几天,盯紧蓝田方向,盯紧所有与刘雄鸣有关的人,或许能找到线索。”
杨彪点头:
“我这就安排。”
当夜,刘备宿于京兆尹府。
他独坐灯下,手中摩挲着白天买的那块蓝田玉。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飞推门进来:
“大兄,还不睡?”
“睡不着。”刘备放下玉石。
“益德,你说我们抓骆曜,是对是错?”
张飞一愣:“那还有错?这种妖道,祸害百姓,早该抓了!”
“可他那些信徒,多是贫苦百姓。”刘备轻声道。
“他们信教,是为了多一点活着的希望。我们抓了骆曜,断了他们的念想,他们又会如何?”
张飞挠头:
“这……俺没想过。但大兄,妖道就是妖道,不抓他,骆曜迟早造反。到时候战乱一起,死的百姓更多!”
“是啊。”刘备满脸苦涩。
这世道,百姓永远是最苦的,所以才将自己的精神世界寄托于宗教。
未经他人苦,莫笑他人信神佛。
虽然此行抓到了刘雄鸣,但骆曜的踪迹还是没查到,只追踪到一个白羊真人的线索。
问题是白羊真人是汉代的神话人物,但历史上的骆曜是真的领衔了关中起义的道士。
作为张角同期的人物,此人是何时发动起义,影响力如何完全没有记载。
可如果不提防着骆曜,一旦天子秋狩抵达长安,出了事儿,很难及时补救。
杨彪说,天子已经出雒阳巡游到了函谷关。
从汉函谷关到京兆只有六百里路,这最多剩下十几天路程。
必须在天子到来前,先把骆曜这个不稳定因素解决了。
若不然,这妖道万一在刘宏西巡路上发动起义,那三辅就完了。
刘备吹熄灯烛,躺到榻上。
窗外月色皎洁,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如铺了一层薄霜。
还有两天。
两天后,月圆之夜。
或许就是铲除骆曜的契机。
……
《魏略》曰:刘雄鸣者,蓝田人也。少以采药射猎为事,常居覆车山下,每晨夜,出行云雾中,以识道不迷,而时人因谓之能为云雾。
《典略》“:熹平中,妖贼大起,三辅有骆曜。光和中,东方有张角,汉中有张修。骆曜教民缅匿法,角为太平道,修为五斗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