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杜邮,刘备一行继续西行。
渭水在身后渐渐远去,眼前的地势开始起伏。
从杜邮开始,向西就进入扶风郡了。
渭水北面的扶风郡,有一片很宽阔的黄土塬,叫北原、周原都行。
所谓的塬(原),也就是黄土高原地区因河流冲刷形成的高地,四边陡,顶上平。
五丈原之战,郭淮两度击退诸葛亮,便在此地了。
此塬如巨人的脊梁,在秋阳下绵延不绝。
塬上田野层叠,糜子已收,只留下整齐的茬口。
而往南望去,渭水已经远低于地平线,站在北原上看渭水,就如同站在高山看山谷里的河流一样。
“使君请看。”杜畿马鞭指向西方。
“出了杜陵,那一带就是平陵和茂陵。平陵葬着孝昭帝,茂陵葬着孝武帝。”
“耿家人已经接洽过,他们愿意帮助刘使君。”
刘备点头,勒马远眺。远处两座陵墓遥遥相望,封土巍峨,陵园遗址依稀可辨。
虽经数百年风雨,仍能想见当年陵邑万户,守冢三千的盛况。
只是如今,陵墓杂草丛生,大多都被新莽末年的赤眉军挖完了。
随后又经历了羌人挖了一轮,关中的墓葬几乎被破坏殆尽。
一直于后来非要专门设置雍营,和京兆虎牙营两支常备军才能护得住老祖宗在天之灵,说来也是够憋屈的。
“可惜啊……”刘备轻叹。
“那位北逐匈奴、开疆拓土的雄主,若泉下有知,看到自己的陵墓落魄成这般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
正感慨间,地平线上,不远处出现了一座邬堡。
堡墙以夯土筑成,高约三丈,四角有望楼。
堡门洞开,门前立着十余骑,皆持长矛,显然是部曲私兵。
为首一人约二十出头,面容俊朗,气宇轩昂。
见刘备军至,那青年策马上前,拱手道:
“茂陵匹夫耿纪字季行,恭迎刘使君。”
刘备下马还礼:
“耿君不必多礼。”
两人互相打量。
耿纪见刘备虽穿着寻常戎装,但气度沉凝,目光如电,果有名将风范。
刘备看耿纪举止有度,不卑不亢,心中也生好感。
“使君远来辛苦,请入堡一叙。”
耿纪侧身引路。
邬堡内别有洞天。
堡墙内是成排的屋舍,有粮仓、武库、马厩,中央一座三层望楼,可俯瞰四周。
堡中男女老少数百口,见生人进来,纷纷驻足观望。
至正堂落座,侍童奉上饮品。
刘备低头看了一眼,陶碗里的浑浊之物叫酏(yi),是有米或其他谷物配置的汤。
汉代不是所有地方都流行喝茶汤,在塞北就喝马酪。
肉汁偶尔也被当作饮料来解渴。
谷物酒则主要有米酒、黍酒、稻酒、秫酒等。
果物酒则是以甘蔗酒和葡萄酒为主,主要在上层社会中流行。
关中这地方,在西汉时期气温较高,一直是种植水稻为主,所以谷物酒偏多。
到了东汉气候突变,只能种小麦,所以喝酏也就很正常了。
毕竟大环境变了,食物变得珍贵起来,酿酒就太糟蹋了。
耿纪道:“寒舍简陋,关西贫瘠,让使君见笑了。”
刘备笑道:
“耿君过谦。我观此堡墙高池深,部曲精悍,可见耿氏将门底蕴。”
耿纪神色一振,道:
“使君可知我耿氏渊源?”
“略知一二。”刘备道。
“扶风耿氏,自云台二十八将之首耿弇,耿伯昭始,世代为将。
弇公破城三百,未尝败绩,光武称之为我朝韩信。其后耿家出大将军、中郎将、校尉百余,可谓大汉第一将门。”
礼法,七世以上者,不避讳。
耿弇至今后人早已超过七代,所以刘备直呼其名,不用避讳。
耿纪也不会介意。
“可惜了……去岁北征,我族叔玄菟太守战死捕鱼儿海。他生前常说,胡虏不灭,死不瞑目。”
“如今以身殉国,好在,鲜卑也分裂了,族叔心愿了也。”
刘备肃然:
“耿太守奋勇先登,为国捐躯,备亲见其勇。惜哉天不假年。”
“另,备有一问,前任度辽将军与季行是什么关系?”
耿纪又道:“是远亲,度辽将军是我朝唯一常设将军,我耿家人要么当度辽,要么当护匈奴中郎将。”
“北疆有事,多是耿家人去平,到了本朝,刘使君继任度辽,我们耿家人总算不用再流血了,我倒是要谢过刘使君。”
耿纪话说得诚挚,眼眶微红。
他又深吸一口气,道:
“使君破鲜卑、安北疆,完成了我两位族叔未竟之志。纪虽年少,也知使君功绩。名震北疆,威服胡虏,在下十分敬佩。”
刘备摇头:
“保境安民,武人本分,何足称羡?倒是耿氏世代忠良,满门将星,这才是真令人敬佩。”
刘备是真艳羡耿家这般家族底蕴,如果说袁杨之流,是经学世家,那耿家就是武将世家了。
刘备对耿纪本人也有些好印象,建安二十四年,耿纪响应关羽,在许都为救出汉献帝,满门被曹操所灭。
自此,中原最后一批忠汉的士人全部死绝。
耿家是绝对的汉朝死忠,这是无疑的。
两人又叙片刻,渐觉投契。
耿纪虽出身将门,却不骄矜,言谈间对兵事、时局颇有见解。
饮罢一盏酏,刘备才切入正题:
“耿君久居扶风,可知此地近来有无异常?”
耿纪放下陶碗,神色认真起来:
“使君指的是?”
“妖道骆曜。”
耿纪眉头微皱:
“此人……确有所闻。他在三辅活动多年,教众习‘缅匿法’,自称能隐形遁迹。关中百姓多迷信此术,信徒不不少。”
“可知他行踪?”
耿纪摇头:
“难。此人神出鬼没,只听探听到风声,却找不到人。他的教徒也自称学会了隐身之术,或在名山大川修行,或在地堡密会,根本寻不到踪迹。”
刘备沉吟:
“依耿君看,这隐身之术是真是假?”
“自然是假。”耿纪笑了。
“若是真能隐身,何须藏头露尾?依我看,不过是些江湖把戏,加上地利人和,关中多山塬沟壑,藏几个人易如反掌。再有些豪族暗中庇护,官府自然找不到。”
这话与刘备所想不谋而合。他继续问道:
“耿君可知,哪些豪族可能与骆曜有往来?”
耿纪想了想,谨慎道:
“这……无凭无据,不敢妄言。但使君既问,纪斗胆揣测,那些与朝廷有旧怨的家族,或对现状不满的豪强,最易与这等妖人勾结。”
刘备心中一动。
这与杨彪、鲍洪、刘勋所言如出一辙。
“耿君,实不相瞒,陛下即将西巡,秋狩上林苑,谒长陵、祭陵寝。若三辅有妖道活动,必须查清楚。圣驾安危,关乎社稷。”
耿纪肃然起身,抱拳道:
“使君为国尽忠,纪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只是……”他面露难色。
“那些妖道行踪诡秘,寻常手段恐难查探。”
“耿君可有良策?”
耿纪思索片刻,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京兆有一游侠,姓鲍名出,字文才,此人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皆有往来。他对三辅的江湖事、地下势,了如指掌。若能得他相助,或可找到骆曜踪迹。”
“鲍出?”刘备记下这个名字。
“此人现在何处?”
“常在长安城外赌场、猎场厮混。”耿纪道。
“此人不阿谀权贵,只看交情。我与他有一面之缘,可为使君引荐。”
赵云不解:“一游侠,能知晓耿君都不知晓的秘闻?”
张飞笑道:“子龙,那你就不懂了吧,我和大兄之前也是涿县游侠,没有官府支持,我们私底下照旧能办很多事儿。”
耿纪点头:
“昔日吴楚七国之乱时,太尉周亚夫至关东遇到游侠剧孟,太尉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已,太尉认为得其相助若一敌国,不要小瞧了这些地方游侠。”
“他们才是串通大汉底层根基的核心人物。”
刘备起身:“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去。”
长安城西,渭水之滨,有一片广袤的旷野。
这里本是前汉上林苑遗址,如今荒废,成了三辅豪强游侠的聚集之地。
秋日的阳光下,可见数十骑在旷野上驰骋,呼喝声、马蹄声、击球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
耿纪引刘备等人来到一处围栏外。
栏内是一片平整的草地,两端各立木门,门侧有网。
场中十余骑正纵马奔驰,手中持着长杆,追逐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木球。
“这是马球。”耿纪解释道。
“骑在马上用球杖击毬,所以又称击鞠。游戏者乘马分两队,手持球杖,共击一球,以打入对方球门为胜。”
刘备仔细观看。
只见场上骑士或突或闪,球杖挥舞,木球在场中疾飞,不时撞入门网,激起一片喝彩。
骑术精湛者,能在马背上俯身击球,人马合一,矫若游龙。
汉代的贵族游戏,也是打开人际交往的关键。
“鲍出在哪儿?”刘备问。
耿纪指向场中一骑。
那人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满脸虬髯,正挥杆将球击入对方球门,随即勒马长笑,声如洪钟:
“还有谁?赌钱,赌钱!”
赢了球的队伍纷纷下马,向输家收钱。
鲍出坐在马上,将球杖扛在肩头,环视四周,豪气干云。
耿纪上前,抱拳道:“鲍兄,别来无恙。”